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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入情入理,温厌春面色稍霁,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木已成舟,她于心无愧,也不怕诘责,伸手去拿稿纸,却见师无恙侧身一闪,从旁绕过,唏嘘道:“就事论事罢了。我既无怨言,也没说你的不是,何至于此?”语毕,不等温厌春答对,他挽起袖子,蘸墨下笔。此处是医馆的里间,素日安置病患,陈设简陋,鲜少留客。两人熬过半夜,盏中灯油所剩无几,幸而底稿在手,师无恙已有计较,缮写一遍,费不了半晌。少时,笔落文成,师无恙吹干墨痕,轻悠悠抻了下腰,道:“你来掌眼。”温厌春拿起稿纸,成文并无大改,只在字里行间稍作润饰,扬长避短,意见言外,譬如调查之初,她在废宅遭遇了玉腰奴,短兵相接,识得黑手,思及鬻题案的种种蹊跷,疑心嘲风受袭与之相干,意在插圈弄套,挑动龙神帮内乱,故而着眼于囚牛,顺藤摸瓜,岂知他暗藏阴私,愆戾山积,更有侵害十方塔的嫌疑。她不禁咋舌,往下看去,据点惨变的始末原已写明,却是平铺直叙,难免贻人口实,师无恙善用言辞,行文如春风化雨,拿刘掌柜作针眼,串线并股,层递揭示元凶之罪状,笔锋一转,从案情余波连及乐州的乱子,发奸擿伏,水到渠成。如此一来,事实不变而动因移易,加之卯三十七枉死,钟灵毓、祝长安二人遇险,一个是钟家堡少主,一个是十君子后人,于公于私,无以袖手,纵有逾矩之行,也是万不得已,情有可原……只字不提困厄,处处都是坎阱,动之以情,解析利害,前脚表忠心,后脚讨便宜,上位者见此呈文,如何处置,怕也为难。“你这文章——”温厌春张口结舌,竟自无话可说。“正当多故之秋,大处着眼,争曲直不若盘得失。”师无恙摊手而笑,“事分轻重,人有亲疏,同为十方塔用命,少不的偏三向四,而况我们名正言顺呢。”金兰使者不可有私心,也不好替人打抱不平,但在雷池之内,尚有回旋余地。两人共同具名,加盖印章,火漆封缄,待天明送出,温厌春道:“为何教我?”师无恙正在收拾桌子,乍闻此言,手下一顿,旋即抬头看她,淡淡道:“不是教你,也没在帮你。说来说去,这趟是协同任务,岂能由你一力担待?”温厌春入塔才将数月,此中多有门道,也只得一知半解,而况屏江府之行波诡云谲,变数迭出,便是上品金兰使者,亦不能应机权变。平心而论,她有勇知方,敢作敢当,善为巧发奇中,固然仗血气之勇,但还是揣时度力,大有可为。只见师无恙敛色道:“我的品阶比你高,忝为队正,该当顶事。日后你做了上位,除却赏罚分明,也要维护亲信。有要没紧的,小惩大诫也无妨,若是累诫不戒,甚或犯禁,当立决,如此方能收揽人心,倘或你刚直过甚,铁面无情,总是没偏没向,便无敌我之分,遇事难得助力……切忌,路不能走窄了。”灯火映入眼底,小如黄豆,明灭似星,他一向谨慎,深知言多必有数短之处,很少与人谈心,这会子说的郑重,温厌春听得认真,不觉入了迷。“那——”她回神过来,若有所思地道,“你是在拉拢我么?”师无恙失笑,赶巧油尽灯枯,他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摸出几支蜡烛,借一点火星,驱散满室昏黑,温厌春闭了下眼,耳畔便传来低语:“不,我在讨好你。”此一言,轻若落针,如风过耳,却叫她心头鹿撞,蓦然张目,那人已坐回原位,正经八百地道:“你说,花非花跟玉腰奴是一个人么?”交心(下)端看他整衣危坐,俨乎其然地说事,即便温厌春耳尖,也生了犹疑,有心叮问,偏又口拙,倘或她听岔了,乃至会错意,岂不难堪?一念及此,她借坡下驴,甭管这厮出于心地,东扭西捏,权当作怪,几时按捺不住了,自有爽利与人。“花非花出没无常,从不跟人搭伙,每次去接活拿赏,吐不了一言半语,还是压着嗓子的,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连发肤也遮得严实,以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要说他原是女扮男装,未为不可,但……”言至于此,温厌春皱起眉来,顿了片时才道:“花非花销声匿迹已有两载,白玉蝶失踪于苍山古道,亦在两年之前,加以蒲牢旧事,玉腰奴若为前者,未尝不能是后者。然则花非花为人义勇,白玉蝶出身百川会,怎生弃德从贼?”她没说的是,钟灵毓矢口否认白玉蝶是花非花,要么自欺欺人,要么两者之间密有勾连。设若如此,当初白玉蝶平白失踪,恐怕是自主而为,连带着花非花一齐隐伏,不知有何际遇,而今她化身玉腰奴,花非花亦即重出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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