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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老臣早早发了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为社稷苍生舍命相搏,终生不再收亲传弟子了。”傅润愈发郁闷不乐。纵然再讲李轩昂曾经对他做的可恨勾当,恐被太傅劝谏“为人君者能宽会让”云云。让,忍让忠臣的无心过错;宽,宽待汲汲于利者和小人的图谋。“孤明白。先生却不明白。”傅润神色淡淡的。无独有“偶”。陶先几日里气个仰倒,在家边喝药边骂“自家推倒自家墙”、“有这种儿子不如养头阉猪快活”,不料李相就在门外与管家寒暄,因怕触怒上司,一不留神教药渣呛入鼻腔,马脸涨成猪肝色。“陛下,您是没看见,陶相公手掐着人中又吐又咳,抬眼撞见面色如常的李相,像是王八见水蛇、戏猴儿挨艺匠的打,哇地一口喷出好些脏东西——”内官监大太监王长全抿嘴笑道。刘福在门外就听见王长全的嗓门,一巴掌拍在徒弟小查子的脑袋后,自战战兢兢进去服侍。“哎唷,陛下,天热,您透透气!”刘福麻利地挤开王长全,殷勤摇扇,头发丝里汗津津发亮。傅润脚边摆有两盆冰。他搓了搓发寒泛粉的指尖,提笔在《通鉴》一页空白处接续太祖的书评。他明明觉得冷,冷极了,可是奴婢们觉得他热,生怕他不够热。太祖一生戎马,晚年读至“尔欲观曹公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一则,涕泪俱下,旁批:[曹操为汉贼,人也。吾承正统,英雄耶?常有四目两口之感,实非人也。]与曹操征张绣事本无甚么干系。只是孤家寡人心怀凄恻,别有所指。[此乃我太祖皇帝戊戌年病中语。]写罢,傅润心头百转千回,搁笔歪在引枕上歇息。天下数千万人口,若有一个知他心意——王长全瞟了刘福一眼,不甘地说:“唉,咱们公主在陶府将受累了。”傅润闭目养神,半晌抿唇迸出一字:“……滚。”都滚。日暮时分京都下起小雪来。天阴云低,虱子似的雪籽扑簌追逐宫人扫地的竹帚和裙摆。庑殿飞檐,碧瓦朱墙,楼阁廊宇,一幢幢、一间间在灰绿色的光线里干枯腐朽。后宫只有两处地方稍有人烟,一是靠近明堂的寿康宫,一是与冷宫毗邻的太妃居所。穿纻袍的太监们在疏阔的宫道间来回蹿,无论什么要紧宫务都不肯松口放人,抓住一个还在外头的宫人便拉到就近的宫殿内一顿打骂收拾,尖声命他过了今夜再回去复命。敲梆子的声音融化于沙沙坠落的雪,一声声随风飘远,黑夜紧随其后,张开利口砰地降临。赵彗之坐在髹漆小圆桌旁用膳,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侧目看向殿外,又屈指敲击桌面。一炷香前方嬷嬷和秋芙去内官监取夏季的衣裳,还未回来。因他从来只穿男子装束,尚衣局须得另填一份册子备案,又请五位掌事查验,以免再出现去年混淆了陛下和皇后的常服的情形,费时费力,一时半会办不完。长乐宫此刻只剩下他和蹲在小厨房烧火的太监李海安。赵彗之挂念晾在桌案上的人物画,起身往书房走,目光在画中人物身上稍有停顿,按下犹豫,仍用干净素帕擦拭木卷轴。离上次见傅润不过二十余日,应该是不会这么快又来——半掩的宫门被谁推开,挂在门后的横木“哐啷”一声滚地。不好。赵彗之正要出去,余光瞥见另两幅写有“大不敬”文字的书法帖,卷起来的功夫,傅润就到了。傅润:“果然在这里。”赵彗之:“……”烈酒濡湿傅润的衣襟,柔软的织物服帖地勾勒下颌和肩颈的弧度,扑面而来辛郁苦涩的气息。他摘下沾雪发潮的月白色紫藤斗笠,露出一双微醉发饧的美目,摇摇晃晃朝赵彗之行夫妻拜礼。赵彗之攥紧画着醉鬼本人的卷轴,腿脚像扎了根,冷漠的神情在摇曳的烛光中难辨真假。“暮春好大的雪,我想你或许怕冷,”傅润轻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雕刻羊卷毛纹饰的绯玉暖炉,“这是茀林的斡脱商人带来的,他竟敢问孤要三千两钞!我本不欲买下,不过它实在漂亮。”赵彗之没有接。怕冷的明明是——!傅润伸手拽赵彗之的玉腰带,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软骨头似的往下滑,每说出一字、咬一回空气,温凉的嘴唇擦过僵硬紧绷的胸膛,闷声问从前赏的玉佩都放在哪里、为什么不用。赵彗之:“……”“孤明白。你珍惜得很,是么?三年前你同魏安国的女儿一同入觐,我看你盯着我腰间的螭虎蓝田玉佩出神,我想你一定喜欢这些东西。除了那一件,母妃留给我的,孤一件件都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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