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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祖传子、子传孙的破瓷碗残留两三块结实噎人的野麦蒸饼,明早热热就能分着吃。雪越下越大,咯吱咯吱黏咬羊圈的稻草棚子,寒风呼啸的时候大有压垮它的气势。空灵干疏的气味随之弥散升盈,一点点驱散浓郁的羊膻。低垂而向外平展的屋檐挂有晶莹的冰棱,暖阁默立于寂静风雪中,与牛羊一齐等待犁明。真是好大雪!多少年不见!姚丰钧提灯掀开骆驼毡帘子,双手捧脸呵气取暖,再揽过大夫的肩膀执意送他去厢房歇息。大夫连声推辞,见推不得,歉笑道:“四爷盛情难却,折煞俺了。俺也不敢说那小王孙何时醒来。”“嗐,你的医术,俺难道信不过么。走走,陪俺吃碗肉臊子汤饼去,再切两斤牛肉可吃么。”“欸好。细盐卤过的牛肉,放炭盆上一烤,那顶好吃的。”大夫匆匆往前厅去,走过透风的连廊,停下脚步同姚丰钧恭敬地朝站在暗处的老人颔首。“……”姚述猛吸一口旱烟,肃阔的脸转过来,眉头紧锁,半晌方叹道:“去罢。”姚丰钧:“爹要吃么?忙活一夜,手脚都僵了。”姚述望向暖阁,“跑来一个金玉堆成的小祖宗,哪里吃得下。烧两盅酒来,其余不要烦。”他十二岁失怙,由寡母抚养成人,凿壁偷光、悬梁刺股亦不能形容求学之艰难,二十三岁从河北连中三元一路考进京都,年少成名,宦海浮沉,年过半百又为执拗的长女操碎了心,提前辞官避外戚风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万想不到外孙年纪轻轻竟然、竟然——“爹,酒来了。”姚述灰白的胡须迎风颤动,额头皱纹堆叠如沟壑,直到酒结成冰才打了个寒颤,慢慢回神。好冷。冷得五脏六腑纠成一团,温凉的血黏附在心脏四周不肯流动,手脚又肿又轻彻底失去知觉。傅润知道外祖家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西至疏勒(今新疆)北至五原(今内蒙)的珍奇货物皆随驼队汇聚于山海关,一年四季人马络绎不绝。至于有没有焉耆绿盐……其实不很重要。他也知道各驿站的站丞为何不拦他:父皇并不在乎中秋宫宴少了还是多了一个讨嫌的废物。何况傅瑛的外家徐氏在户部颇有势力,略示意一番,谁敢擅自拦下持有龙纹玉牌的皇子?于是被有心人误导了方向的赵坼自然追不上他。傅润睡得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夜半时分有一只粗粝苍老的手撩起他的眼皮查验瞳孔。太冷了。他怀着愤懑和某种可怖的决心单枪匹马远赴山海关。风吹日晒、月涌星移,坐在金灿灿的田埂间观看农人割稻的趣味稍纵即逝,愈往北、离京都愈远,逃脱生天的畅快恣意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是侥幸苟活的痛苦像钢针似的源源不断扎进脑海,刺穿他的眼珠和鼻腔。铁锈味始终畏缩在紧闭的口齿间,如虫咬蚁蛀碾磨仅剩的一丝生念。后半夜他曾被人轻柔地抱起来灌下汤药。冻僵的脸颊一沾枕头,混乱空白的思绪再度坠入冰冷的深渊。他想死。想在一场洁白的大雪中结束从不被人喜欢的一生。傅润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念头。或许……青蒙蒙的亮光贴着他浓密湿润的睫毛打转,有谁蹑手蹑脚掀开帘子搬东西进来了。“嘘——哎唷,小翠你笨手笨脚的,让俺来罢。”尽管压低还是稍显豪迈的女声。另一个浑身金橙香的女孩儿不禁发出清脆的笑声,紧接着是刻意的屏气和放缓的脚步。热水倒入瓷盆的流声、绞毛巾时淅淅沥沥的水声……一双暖和的手在他的脖颈处按了又按。光亮蓦然照进他的眼帘。卯时、辰时、巳时。门外嗡嗡的交谈寒暄一波接一波,起初还有人请他们“噤声”,再后来,简直……人声鼎沸。傅润觉得吵闹,眼皮颤了颤,又烦躁又气恼,可惜还未有力气睁眼——一股掺杂馥郁的辛香料的羊膻气“轰地”贴近他,旋即被咽下惊呼的谁强拽出去请吃茶用饭。窗帘子大开,逐渐灼热的秋阳将他苍白失血的脸描摹得发了一层细密绯红的汗。荔枝的甜香、海鱼的腥味,玉兰的清舒、盐场的涩重……五湖四海的气味,五光十色的热闹,像钱塘江的海潮,彼端未息,此岸又起,层层包围了他。傅润看见灰冷的魂魄在这些禁宫不曾见识过的烟火气间游荡、靠近而后退,最终洇染色彩。午时、未时、申时。日暮已至。两种冒失的脚步声捧着食盒笑嘻嘻地溜到耳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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