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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知道,那位老太太在床上瘫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日子就像被阴云笼罩,透不过一丝光亮。
这天,儿子茂生走到床前,轻声说:“娘,我背您出去看看风景。”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她清楚儿子要带她去哪儿,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带着笑,缓缓趴到了儿子的背上。
茂生双手紧紧攥住背上的布条,那布条仿佛是他与母亲之间情感的纽带,沉甸甸的。他的脚步又急又沉,每一步都带着复杂的情绪。他心里怕呀,怕走得慢了,自己那颗原本坚硬如铁的心,就会在这温暖的母子情谊中化成一滩柔水。
“茂生,慢些吧,看,把你累得满头大汗。”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这声音,让茂生的思绪飘回到了小时候。“你小时候最粘人啦,总爱扒着我后背,嚷嚷着要去镇上买糖吃。那时你才三尺高,趴在背上像只调皮的小猴子,手还死死攥着我的头。”
茂生喉结滚动,却没应声。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娘总背着他走五里山路去镇上。回来时,堂纸里小心翼翼地裹着两三颗水果糖,娘自己一颗也舍不得吃,全都塞给了他。
“有回你偷拿了家里的鸡蛋换糖。”娘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柔,“被我现了,我扬起手要打你,你却举着糖往我嘴里塞,说‘娘先吃甜’。我那眼泪啊,当时就下来了,哪还舍得打?”
茂生的步子乱了半拍。他想到,媳妇过门五年了,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每日里,媳妇忙着煎药、擦身、喂饭,夜里还得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到深夜。昨日,他去给娘抓药,掌柜的催着要欠账。回来时,他看见媳妇把仅有的一点米熬成粥给了母亲,自己却捧着野菜团子啃。那一刻,他咬着牙做了个决定,后山那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
母亲感受到儿子的异样,伸手轻轻给他擦着汗,生怕他再被风吹着。茂生背着娘,越走越高,上山的路也越来越陡,野草没过膝盖。娘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说:“就停在那块青石头旁吧。”
茂生把娘放下,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让娘靠在一棵小树上坐着,自己咬着牙转过身,不敢再看娘的眼睛。“我去前头看看有没有好风景。”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跑着下山的。背后,娘的目光像根无形的线,拽得她心口疼,可茂生没有回头。
看着儿子走远,老太太眼中笑中带泪,轻声说道:“老头子,我来了。”原来,当年茂生的爹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老太太从来没有告诉过茂生这件事,因为她怕茂生内疚。
再说茂生,路过山脚下的破庙时,他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日头晃得人困,他靠着墙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梦里头,他看见一个年轻媳妇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接生婆抱着个红彤彤的小娃笑着喊:“是个小子,壮实着呢!”一个男人搓着手跑进来,小心翼翼接过娃,脸都笑出了褶子,说:“叫茂生,跟我一样能扛事。”那男人就是茂生的爹。
画面一转,是个冬天。小茂生躺在床上烧得脸蛋通红,年轻的娘急得直掉眼泪。爹蹲在灶前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最后把烟锅一磕,按照李郎中说的,往后山走去,他要去采那味能救娃的草药。
茂生躺在旁边,看着爹揣着把柴刀往山上跑。雪没到膝盖,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爬到崖边时,他一只手抓住虫草,另一只手往石缝里够那株绿油油的草药。刚抓住草药,突然脚下一滑,抓草的手也松了。坠下去的瞬间,爹把草药使劲往岸上一抛,嘴里喊着:“保住娃!”
茂生想喊,却不出声音。他看见娘疯了似的跑到崖边,看见那株草药躺在雪地里,绿得刺眼。娘抱着草药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你说过要看着娃长大的,你咋说话不算数啊?”
再后来,那个小孩长到了七八岁。娘坐在炕头缝补衣裳,锅里煮着野菜粥,娘总是把稠的那碗给他喝,自己喝稀的,还总说自己不饿。可是洗碗时,他亲眼看着娘把自己的碗硬是舔了好几遍。茂生的眼泪把脸都打湿了,他这才看清,那个小娃就是自己,那个苦命的女人,就是娘,那个栽下悬崖的男人是用命换了自己的。
茂生猛地惊醒,泪水混着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他像疯了一样往山上跑,他怕娘坐不稳掉下悬崖,也怕山里的野狼。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好在远远就看见坐在石头上的娘,她正用袖子擦着风刮进眼里的沙子,背驼得像座小山。见到娘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咱回家。”茂生把娘重新背起来。这次,他走得很慢,娘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上。
下山时,娘又说起他偷藏糖纸的事,说他总把最漂亮的那张夹在她的梳头匣里。阳光穿过树林,在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点。
茂生忽然懂了,这世上最沉的,不是肩上的担子,而是忘恩的债;最宽的,真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回头的勇气。所谓的日子,从来不是甩掉累赘的轻松,而是哪怕牙缝里省,也要把娘护在怀里的热乎气。
这山路弯弯,只要心里装着娘的暖,就永远不会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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