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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出节目,是百鸟朝凤。一听这名头,掌珠就知道又是来给长公主溜须拍马擦鞋的,不过没办法,这大食人走的套路跟本朝的就是不一样,饶她心里不耐烦,还是移不开眼珠子。看那些鸟儿从笼中放出来,每一只都华章璀璨,跟南朝所见的完全不同,她便侧身过去问萧玉嬛:“这些鸟儿都是西番来的么?”
萧玉嬛点点头,指了鸟儿与她低声解说。原这一出节目也是十一郎新排的,她先前见他试过几回,却并未正式登台。如今总算见着了,却真正是美的眼花缭乱。
大食的曲风欢快活泼,舞姬手上脚上既佩着水晶银铃,还一人手持一面小鼓。那铃声鼓声一起,随身形舞动时流畅激扬,跟本朝时兴的柔媚婉约总是截然不同。
这一回是十一郎亲自吹着长笛,驱动这些小鸟逐只逐只的蹁跹起舞。那些小鸟时而飞落舞姬的臂上头上,时而衔着花朵在半空中洒下一地的花云……所谓乱花渐迷游人眼,其实这样鲜活的美景是难以描摹的。
因是在花园里,一切都因地制宜,歌舞如有了生命一般,令看得人移不开眼睛。又有花有景有亭台水榭的点缀遮挡,这样的美不胜收,便渐渐围拢了一些侍女在旁偷偷观望。
这一出节目到了最后,十一郎手中的长笛余音刚落,那些美丽的鸟儿与舞姬们围拢起来,摊开的玉手和花朵在半空中凑出一个凤字,且停驻在长公主及几位宾客跟前,而后渐渐飞散去。
长公主看得高兴,十分大方的叫人用盘子托了金锭出来,吩咐道:“都赏!”
舞姬们跪下去,拿着黄金笑得媚眼如丝。
接着是一队波斯舞姬出来跳肚皮舞,长公主用余光瞟见驸马殷均一直看着站在水榭中悄悄观望这边热闹的樊姬,嗤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萧玉嬛:“不是说还有一个节目?怎么不见那个十一郎了?”
萧玉嬛道:“最后一个是才排练好的新戏,就是杂耍。我听他说得有些吓人,什么美人分尸,不如今天就不要演了。”
长公主听她这么一说,更是来了兴致,哪里肯就此赏歌观舞?于是吩咐人厚赏了十一郎,又让府中杂役搬开花园中的一些障碍,好方便表演。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惊险的杂耍,就是一个大箱子,打开只有一个口。一个美艳舞姬爬进去,箱子阖上之后,由人抬着送到各位贵人跟前。十一郎邀贵人们亲手验证箱子是否是木制,可有留下什么暗门。验证之后,再把箱子抬回来,由两个男子扮作刽子手,先随着鼓点表演了一阵子阳刚雄浑的剑舞,那架势之间颇有驱鬼驱魔一般的正义与无畏。而后,两个刽子手便鼓足了所有力量,对着那箱子举剑便是一顿乱砍!
那刀剑,几乎都是一剑穿透箱体。然后抽出来,又是一剑刺下去!
在场众人都看得呆住,虽然明知道是杂耍表演,可是因为箱子里有殷红的鲜血滴出,再加上舞姬的惨叫声,便有了半信半疑不知真假。
还好后来刽子手收起刀剑,又有人上前去打开木箱,只见那美艳的舞姬毫无损的从里头翩翩而出,扭动腰间的金色璎珞流苏,还即兴跳了一会舞之后才下场,众人悬到半空中的一颗心又终于被缓缓的旋转着落下地来,自然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忽然心有所动,还是怎样。总之她横了一眼旁边兀自拍掌叫好的驸马殷均,忽然纤手玉指一动,便在人群里挑了那樊姬出来,道:“这一出本宫十分喜欢,不过总嫌那舞姬是你们的人。要真是功夫到家,便让她进去一试如何?”
此言一出,可怜驸马殷均立即煞白了一张脸。可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何等麻利,早已扭了樊姬过来,萧玉嬛想要阻止,长公主却道:“三妹,莫非你也对你这十一郎没有信心?他要是有真功夫,遑论谁进去都会毫无损的。要是个骗子,那也不能让他继续在京师行骗,没的让这些番人都以为我大梁人钱多人傻就是好诓。”
萧玉嬛最终无法再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腹便便的樊姬,满面惊恐的被装入那已经被戳破了好多处的箱子里。
还是驸马殷均最后反应过来,冒着河东狮吼的风险,还是替樊姬和自己的孩子求了一回情:“公主,这杂耍虽然好看,但樊姬却已经快要临盆,我怕她受不住这惊吓,到时候——”
“驸马可真是会怜香惜玉啊,本宫还是金枝玉叶呢,看这杂耍也甚是有意思。她樊姬不过是一介奴婢而已,本宫看得起她,才让她进去演一回的。看来,驸马这是要宠妾灭妻?连本宫这么一个情面都要回绝?”
几句话,令场中气氛转瞬直下如冰窟。众人都是欲语还休,其实也是夹在这不睦的夫妻之间十分的接不上话。殷驸马碍于天威,只有连连作揖告罪说不敢。待他回到原地坐下,一看,台上的箱子已经阖上,那两个精壮的大食刽子手端着明晃晃的刀剑,已经开始了先头抽风似的剑舞。
掌珠先前已经看过一遍,这会儿只想缩短时间,再则她不喜欢看那两个大块头拿着刀剑念念有词的跳舞,于是伸手让人奉茶,低头喝茶的当口,撇嘴低声道:“这大食的男子跳起舞来真是难看,还是那些舞姬妖娆又灵巧,比咱们司乐坊的要厉害许多。咦,那十一郎呢?怎么不见他?”
青鸾一直看着场中的动作,心里渐渐有些不同寻常的预感如浮冰一般显现出来。她为掌珠奉上后头侍女递来的洁巾,眼见掌珠那洁白柔嫩如蕊珠一般的手指摩挲过细纱织成的洁巾,而后漫不经心的放下,侍女跪地,双手去接时,台上叫声响起来——
“不好!樊姬有危险!”
她心念一动,却没有说出口来。只是双目如炽的环顾四周,不见番十一郎——乱了乱了,又是一场祸事,眼睁睁的无法阻止。
到底还是殷驸马心里挂念着自己怀孕的姬妾,听得那惨叫声不同之前,他再也忍不住,霍然挪动着矮胖的身躯跑上高台,然后大叫一声:“停!停下!”
可惜,已是晚了。
待木箱被打开时,里头的情景真可谓是惨不忍睹。不说正待作以正妇纲的长公主吓得花容失色,就连掌珠也倏然掉转头,哇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水晶葡萄,带着哭音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其实,众人都在心里追问,只是一时间没有结果。
樊姬母子当场毙命,殷驸马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数年隐忍,一直想着捱过长公主盛年之后,将来总有太平日子可过。可自己的姬妾和骨肉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被长公主害死了,这件事,他却断然不能忍也不会忍!
于是当即带着樊姬母子的尸骨回了自己的府邸,悲痛之中连衣衫都没得来及换下来,便进宫去求见皇帝。
其实皇帝一直在礼佛,众人都知道他是难以得见的。可是这事说来不是国事,却是家事,于是后宫之主丁贵嫔不得不出来应付。
好端端的一场热闹快活,忽然就变成了一场闹剧惨剧。长公主又怒又不甘,本想拦住殷均教训他一顿,谁知道他连自己的怒目都全然不看了,就这么不管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叫人抬了那个满是血肉的木箱就这么走了!
长公主咽不下这口气,自是要先撇清自己,于是命人先把那些大食人锁了起来。
可是这样一来,萧玉嬛也不干了。
“长姐,人是我带来的,我本意是什么,你心里明白。若要锁了十一郎和他的人,以后你我姐妹之间,就难以相见了。”
长公主萧玉姚一向骄纵,仗着长女的身份对两个嫡生的亲妹妹也是横挑竖挑。可这回又被亲妹妹这样当场堵的说不话来,于是冷笑道:“你的本意是什么,我从前知道,现在却是不知道了。这些大食人身份不明,我锁了他们也是按照律法。不然一会儿人都跑了,父皇再来找我们问责,我请问你该怎么交待?”
萧玉嬛一颗心被堵的上气不接下气,就差没有当场噎死,正好青鸾服侍掌珠已经出府上了马车,想起来没有跟主人辞别,便让她进来回禀一声。
见这尊贵的姐妹两站在正殿中,正互相瞪着眼,就跟一对玉兔似的。
满殿的侍女嬷嬷,都被先前的变故吓得有些懵,此时此刻,谁敢上前多讲半个字?
于是只有青鸾硬着头皮上前来,才说完开头一句,就见萧玉嬛霍然转身,看起来,竟是丢下这一摊子事不管了要跟掌珠一起走。
青鸾心里觉得不妥,于是追上去。萧玉嬛身边簇拥的都是人,似乎也不想多管闲事一般,可青鸾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原本怒火冲顶的萧玉嬛定住脚步,转过身来。
“公主,十一郎似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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