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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说:“那时候是夏天,北京很热。我一下高铁我觉得我都要晕过去了。真的挺热的,我站在地铁边上,我觉得那个风都要把人吹的烧起来了。我就打车去他住的小区,然后我还进不去,我就给他打电话。那天是周六,他在家。他接了电话就下来,把我带上去。我一进他家门我就知道他家之前有人。他从来不把毯子放在沙发上,但是那天沙发上有条毯子。我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挺难受的,然后他跟我说让我把包放下,我一松手,那么沉的一个登山包,就放地上了。我一摸后背都是湿的。他就跟我说让我洗个澡,然后给我拆了一个新的浴巾。我以前在他家有一套浴巾,是我自己买了带过去的,绿色的。但是他给我的是一条蓝色的。娘死了。但我不能跟他说我不高兴,我特别怕我一发火,他就又把我一个人丢出去。我当时站在他家浴室里,我就蹲在那看他的毛巾和牙刷,还有洗发露。他家里……有两幅牙刷。”冯珵美闭着眼睛,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他又睁开眼睛。姜玄看到他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湿润的痕迹。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在北京住了三周,然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好像在一起特别容易,是不是?那时候我还在上海,他还在北京。我们一周打几次电话,有时候我给他打,有时候他给我打,但我给他打的多。他工作很累,我不敢打扰他,有时候说两三句,他就说累了,我就说那你睡吧。其实我心里挺想他的,但我好像也没法说出来。后来我就去北京了,他让我跟他住在一起,我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我心里还是……还是有点想法吧,我自己租了个房子,他也没说什么。后来就因为这个房子的事儿……他叫我去他家,我们约好中午,我稍微迟了点,他出去买菜了,我站在他小区门口顶着太阳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开车回来。我们俩进屋之后,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把他家钥匙。他说下次我不方便的话他可以开车去接我。我们吵了一架,就又分手了。”
姜玄看着他。冯珵美也看着姜玄。他问:“我好像说不清楚,是不是?”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他点点头,说:“我懂。”
冯珵美问姜玄:“能不能给我倒杯水?”姜玄站起身来,走到橱柜边上去,他按下热水壶的按钮,烧水的声音响起来。他背对着冯珵美,听到他说:
“后来他给了我他们家的钥匙。但我不太常去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在乎我,我在乎他干什么呢?但是好像,我,我还是……我还是总想着他。放不下吧。今年年假,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他,我想跟他一起去旅游。一周就行。他说他没空。我就说,我想见他。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有个客户过来,晚上陪到挺晚。我说没事儿,不管多晚,他结束了给我来个电话,来个短信、微信,都行。我那天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晚上,等到我跟小唯出去玩,等到他们在酒吧里碰上两个特别帅的男人来搭讪,他也没给我回复。”
姜玄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过身。他看到冯珵美映在墙上的影子,下半张脸掩盖在沙发靠背里。姜玄问:“最后呢?”
冯珵美说:“那天晚上有个人给了我一片树叶,跟我说,‘好玩吧’。这个人后来喝醉了,他搂着我。其实我知道他喝醉了。但是我突然觉得,好像那一片树叶,比钟荣有意思多了……”
姜玄的手微微抖了抖。电热水壶发出嗡鸣。
冯珵美的声音在蒸汽喷发的声音中穿过。他说:“我先抬头亲了他。钟荣那天没回我,他说他忘了。但是无所谓,我有我的新年礼物了。”
姜玄伸出手去,把电热水壶按掉。他背对着冯珵美,甚至不敢转头看他。
但姜玄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他知道他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冯珵美的手放在电热水壶上,他低声问姜玄:“我是不是变成和他一样的玩意了?”姜玄没说话。冯珵美从姜玄面前拿走一只杯子。姜玄看到他的手,指节很细,按在水杯上。他倒了些热水在杯子里。
姜玄的心狂乱地跳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某些部分在消逝,那些理智的、恪守的、刚刚树立起的。姜玄双手按着桌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姜玄向前进了一步,他侧过身,贴近冯珵美。他们靠在墙边。
冯珵美抬起头来看姜玄。姜玄低下头去,他的额头轻轻碰上冯珵美的,贴在一起。姜玄闭着眼睛,轻轻地搂住冯珵美的肩膀。冯珵美也伸出手来,搂着姜玄的手臂。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几秒后,姜玄轻声问他:“我送你礼物的时候说过什么?”
冯珵美也闭着眼,他说:“你说,‘可以把这个做成标本,或者书签,看书时候能用’……”他的声音很轻,舌尖吐出的气体打着旋钻进姜玄耳朵里。
姜玄问他:“你刚才为什么看那本书?”
冯珵美没有说话。
姜玄又问:“你在想谁?”
冯珵美捏紧了姜玄的手臂。
姜玄说:“我心里已经有他了。”
冯珵美松开了姜玄。
姜玄也松开了冯珵美。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他,他们凝视着彼此的双眼。姜玄抬头看向头顶的灯,他长输了一口气。
像是喟叹,也像是疲倦。
姜玄伸手按在橱柜上。然后他看着冯珵美。他说:“我加班了好几天,我先睡了。”
冯珵美点点头。
姜玄走到洗手间去刷了牙、洗了脸。然后翻身躺倒在自己的那一侧床上,关上灯睡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稳、很沉。睡在自己的那一侧。
第二天踏上高铁,姜玄仍旧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冯珵美去了前面和老周汇报工作,而小金坐在姜玄身边。姜玄看着动车窗外呼啸着逝去的树丛和田野上逐渐覆盖上了冰霜。他问小金:“我们到哪儿了?”
小金说:“快到北京了。”
姜玄把头靠在窗户上,他掏出手机,看到陈林的那条短信:
“在车站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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