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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锦在院外就听到了嘶声力竭的尖叫咒骂,还有绝望的哀嚎哭泣。
他从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那样的声音,在此之前也从来都想象不出人类竟然能出这样的嘶吼。
门口的侍卫告诉他,里面正在受刑的是湛弘昌和虹岚,侍卫还说知玄山三长老也在,不过未曾受刑。许承锦点点头,随后又问进去多久了?侍卫想了想,才道,“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
许承锦便没有进去,只在院中的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听着一个几乎撕裂破碎的声音用尽全部力气喊道,“三爷您保重!老奴、老奴就先行一步啦!”陡然拔高的声音刺痛了耳朵,戛然而止在最高亢尖锐的瞬间。
许承锦压了压嘴角,双手抱着那本旧书,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没多久,破旧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两个侍卫拎着浑身浴血的湛弘昌出来了,很明显……他死了。
随着木门被打开,一股血腥混合着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许承锦低着头摸了摸鼻尖,随后走了进去,一进门环顾了一圈,便皱了眉头,“怎么弄这么难看。”
他说“难看”,而非“残忍”。
虽然眼前的一切甚至已经不能用“残忍”来形容了。
屋子正中,两条铁链空落落地垂在那里,缓缓晃动着,下面的青石砖已经被鲜血染红,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整个屋子里。角落的长板凳上,狼狈地像是从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虹岚正抱着根凳子腿呕吐,只是很显然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但饶是如此,她也仍抱着凳子腿干呕得肝肠寸断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提着血淋淋的鞭子靠在被木板封住的窗户边,指尖抵着下颌朝着许承锦掀了掀眼皮,看着懒洋洋的样子——只眼底是未曾掩饰的狠厉。一眼扫过,视线落在屋子另一头站着的湛炎枫身上,微勾的嘴角是几近残忍的模样,轻哂着打趣道,“昔日忠仆血溅当场,三长老犹能面不改色说一切与你无关……倒是令本官深感意外。只是不知,这红颜知己……又当如何?”
若非宋闻渊提到,许承锦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隐没在暗处的湛炎枫。
“红颜知己?不过是个替我卖命的手下,正巧生了副女儿身罢了……宋大人既是盛京来的,便不该不认识虹妈妈才是。”他摇头失笑,口吻淡淡,只“虹妈妈”三字咬字有些重,他说,“这样的红颜知己,湛某可消受不起。”
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背着一只手站在角落里,除却失了血色的脸和闪烁地不太明显的眼神,他微微敛着眉眼的样子有种事不关己的从容淡漠,仿佛此间所有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似的——包括他自己。
只是……这演技到底是太拙劣了些,整个屋子里大概也只有突然停止呕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虹岚会信了。
宋闻渊扫了眼突然安静下来的女子,倏地笑得意味深长,“有一点三长老倒是说对了……虹岚在盛京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倾慕者众多,偏生你三长老不知珍惜……既如此也罢,左右也是个罪孽深重的,今日便是就此打杀了也无妨,正好替三长老断了这场孽缘。炎火,继续吧。”
一旁侍卫架起虹岚让她躺回去,虹岚当真半点反抗都没有。她垂着头,湿漉漉的头贴着脸颊垂下来,像一个失了魂魄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那是从未示于人前的狼狈模样——湛炎枫记忆中的虹岚,永远温雅从容,永远精致合宜,纵然只做一个花瓶,她也一定是足以搁在名家收藏柜上,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
何况,她远不只是一个花瓶。
罢了……湛炎枫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垂在身旁,他抬了眼看向宋闻渊,轻声说道,“我说。你将她放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经营了一家醉欢楼帮我敛财罢了……本也是正正经经的营生,若非槿素那死丫头跑去盛京捣乱,她也不必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他朝着那边抬了抬下颌,再次示意道,“将她放了吧,该关还是该杀,总要去了盛京衙门之上正儿八经地走一遭,才能有个定论不是?”虹岚是在盛京犯的事,当初关押的也是盛京的大牢,湛炎枫这样说是完全合理的。
宋闻渊点点头,侍卫松开了钳制。
虹岚躺在那里没动,她甚至没有将湿漉漉糊在脸上的头捋到旁边。
她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恍惚,眼神空空洞洞地看着屋顶上的横梁,两条很粗的铁链纹丝不动地悬在那处,看起来竟有些寂寥……只是,方才还不是这样的,方才那处挂了个“人”。
姑且还算是个“人”吧。
那是虹岚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血啊,能有那么多,好像怎么流都流不干似的。
湛弘昌,湛炎枫真正的心腹,被当着湛炎枫的面被活活地折磨致死,纵然如此湛炎枫也完全未曾心软开口——他的这句话哪怕早说半炷香的功夫,湛弘昌大概还能活命。可湛炎枫没有,彼时虹岚亲眼见着对方几近冷漠凉薄的表情,像是隔岸观火似的看着陌生人的命运一般。这样的湛炎枫,可还会心软?可还会怜香惜玉?不会了。
他的服软顺从不过是知道下一个受刑的便是他自己罢了——他惜的不过是他自己的命。
这就是湛炎枫啊,凉薄、自私、又绝情,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在意……哪怕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女子,所谓的情深也不过是做出来自我感动罢了。
而她自己……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当真一步步深陷至此,万劫不复,如今想来还真是眼瞎心盲。
虹岚缓缓阖了眼,半晌,眼角沁出一滴泪来,沿着眼角纹路滑到耳后,消失在湿漉漉的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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