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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那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农贸市场出来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袭来的热浪让人喘不过气,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浸湿了T恤的后背。
永远潮湿闷热,永远沐浴阳光。
这里一年中有十个月都是这样的天气,这里一天内有十二个小时都如此。
她原本想直接回酒店,但又觉得太久没到这边好好逛过了,索性继续往前走,往记忆中那片曾经热闹非凡的商业街去。
那片区域离市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以前的时候爸妈最爱带她来这边玩,除了白天的农贸市场外,这里的小商业区算得上最热闹了。那时的母亲总会牵着她的手,在摊贩间穿梭,在精品店里买一盒水彩笔,回去够她画个好几天。
那时这街上永远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喧闹的叫卖声和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时候的勐拉,还带着浓烈的边境烟火气。
那时、那时...永远在讲那时,她真的痛恨回忆,任何的“此时此刻此景”只要和回忆做比,就几乎没有胜算。
商业楼已经老旧不堪、外墙斑驳,曾经鲜艳的招牌褪了色,许多店铺都已经倒闭。
楼前的大理石台阶裂开几道缝,长出零星的野草,也没人再来清理。
走进去商场一楼的玻璃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大白天,里面却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楼零星几家服装店和玩具店还开着门,店员坐在门口扇着蒲扇,眼神无精打采。
她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以上的楼梯和电梯都用黄色警戒带封住了,上面挂着“危险,禁止进入”的牌子,可能再过不久,这栋危楼就会被彻底拆除。
在这种地方让人很难有什么购物欲望,她继续往前走,打算从另一端的出口出去,却在快要走到尽头时,发现旁边还有一家昏暗的小店,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电玩世界”。
门口摆着两台老旧的钓鱼机和一台老虎机,屏幕闪烁着廉价的灯光,发出机械的音乐声。
玉那诺停下脚步,往里面望了望。
里面灯光更暗,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
几个老缅男人围在一张桌子旁,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散落着竹筒和骰子。他们正玩得起劲,不时发出大笑和咒骂。
她想走进去多看了几眼,倒是先被一旁的传统游戏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麻括洛,滇缅边境常见的一种街头赌博游戏,在巨大的木盒顶端用铁杆拦住三颗骰子——那木骰子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上不少,六面都刻满兽样的花纹,图案基本上都是鸡、鱼、虾、龟、虎、象六种。
摊主手握一根麻绳,这麻绳连着拦住了骰子的盒顶铁杆,只要手上轻轻发力拉动,铁杆松开,盒顶的三颗骰子就会掉落。
也有些木骰子上刻印的是基础的点数,和常见的骰子无异,玩法上也是只比大小,简单粗暴,却很能吸引人。
这种街头赌博游戏没有太繁复的规则和套路,每次下注的钱也是五块到几百块不等,就当是打发时间了,小时候她爸妈路过时也会偶尔让她试一试。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注意到她,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小妹,会玩这个吗?来试试。”
玉那诺犹豫了一下,随便打发了他几句,说自己先看看。
目光回到了那几个老缅男人的身上,他们半蹲着,眼睛直直盯着红布上的竹筒,其中一个面部有一条刀疤的男人用缅语大喊着:“老虎!老虎!他妈的,要不是虎老子今天把桌子掀了!”
直到竹筒里的三枚小骰子抖落,顶端都呈现老虎花纹,刀疤男才大笑一声,接过对面递来的现钞,喜笑颜开地拿手指沾了口唾沫开始数钱。
“小拉老岛,对这个更感兴趣?”没想到那个黑瘦的中年老板还没走远,一直跟在她身后。
“来试试吧小妹,这个小拉老岛也很好玩,勐拉好久没有这种游戏了,我上个月才从色勒拿来的货...”
她其实对赌博游戏没什么兴趣,但这多少也算记忆里的一部分了。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怀旧,她点点头:“玩几局吧,玩那个麻括洛。”
她还没见过老板说的这种小拉老岛的游戏,为了不踩坑,只好玩玩麻括洛聊以消遣。
老板笑眯眯地给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后玉那诺也开始打量起那台红木麻括洛立式木盒,盒身雕满大象孔雀,侧边刻着弯扭的缅文,粗麻绳连着铁杆从顶端垂落,只一扯便能哗啦作响。
木盒前铺着红蓝粗麻布,六块区域分别印着六种动物的图样。
“玩点...大的还是小的,小妹?”
玉那诺不说话,从包里抽出两张百元现金,放到了麻布上印着象纹的位置:“开。”
“等等!”粗犷的缅语声起,玉那诺回头一看,是刚才还在玩小拉老岛的那个刀疤男,她皱了皱眉头,对方却说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先她一步开口:
“赌博一个人哪里好玩小妹,我来跟你赌。”
刀疤男扯过一把老旧的木椅,摩擦地板的声音滋拉作响,直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放了两百块钱到鸡纹上。
“现在,可以开了。”
老板点点头当是回应,把嘴里叼着的最后半截烟头丢到地上踩灭,在劣质的烟雾中淡淡笑着,扭了扭手腕:“买定离手嘎,帅哥美女。”
他抬手拽紧麻绳猛地向下拉,盒内三方木骰在一瞬间挣脱了铁杆,而后重重翻滚碰撞,停下后露出来的图案,偏偏没有一头象。
“哟,两只鸡一只虾,老母鸡啄虾米!”刀疤男嘻嘻咯咯地笑着,这声音听得玉那诺心烦,眼看着老板用一支木棍,将她押在象纹上的两百块钱推到了刀疤男面前。
她咬咬牙,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又换了虎、鸡、鱼,接连几次拉绳落骰,次次落空。明明每次看着骰子翻滚时瞥见自己押的图案,落定那一刻却总是诡异地错开。
虽说身旁的刀疤男也不是每次都能从她这里赢走所有钱,但唯独她无论押哪一块,到头来全是空手。
虽然她玩这种小游戏也不在乎输赢,但毕竟越输越心浮,眼看着已经输了一千来块,就又在老板的怂恿下押了一千块现金,尽数堆在龟纹上。
这就是赌徒心理啊,多少人倾家荡产的那一刻还在做着翻身的千秋大梦。
摊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再次拉动绳索。
木骰在盒内剧烈晃动,她死死盯着木块,眼看着龟面转至前方,可就在骰子即将停稳的刹那,木块突兀地轻轻一偏,最终定格的是三只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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