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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道之传今日之仙门,自我辈始。(修……
殷无极听了这题目,先是一顿,继而支着侧脸笑了。
他手中还把玩着冰凝血玉做成的手串,每一颗都打磨成同样大小,圆润而光滑,戴在身边有着平心定气的作用。
那原本是圣人藏在儒门宝库里的珍品,谢景行来仙门大比时,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带在了身边,这几日见他神情恹恹,竟是毫不吝啬地将这千年得一块的完整血玉,极为暴殄天物地打磨成了珠子,用冰丝串在一起,送给了他。
谢景行伸手抚过殷无极的的手腕,将血色珠玉亲手点缀上。
他後来长居魔宫,九重天昼短夜长,大魔肤色白皙,却不是病态的白,宛如冰封熔岩,不显热烈,反倒有种不怒自威的气魄。那一段腕子平日藏于玄色广袖之下,但当他擡手时,玄色袖摆滑落些许,白到透出青筋的腕间,便自有一段绯光流转,好看的紧。
以前圣人养徒弟时,总是把什麽好东西都堆在他身上,让那一点点大的小狼磨去尘世打滚的苦难气息,精心养出了他堪称锦绣的姿容,与那一身清正的君子气质。
在圣人看来,那些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徒弟回眸一顾时的灼灼。只要少年倚着他的肩撒一撒娇,地位丶荣耀与财帛,他从没有什麽不能给的。
到了後来,修为丶心血,乃至灵骨,甚至于性命,谢衍说舍也就舍了,轻描淡写的像是当年用珠贝当石子儿,教徒弟打水漂玩。
时过经年,久居北渊洲帝位,早就让殷无极看淡一切权势与财富,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为此可以燃尽一切,正如先走一步的师尊一样。他甚至不在意生前身後名,任凭他人崇敬或诋毁,却笑言你我人生千百年,最後不过一抔土。
可他的师尊,却不肯让他化为那籍籍无名的一抔土。
谢景行知道殷无极的性格,一旦他下定决心,寻常说教,他嘴上微笑答应着,心里却是不听的。于是今日课业,他特意把近日赋闲的帝尊拉来旁听,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谢景行给他们留了思考与讨论的时间,然後将那些开始碰撞的观点抛在身後,走到最後,殷无极所做的位子处,见他正低头把玩着珠串。
“不讲啦?”殷无极见他来了,却是轻勾唇角,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些小孩年纪轻,又未曾掌权,不懂北渊洲的情况,又能抛出什麽新奇的观点?你想以此说服我,怕是不会成功。”
“这件事,我自五百年前回归时就在想,你改变不了我。”他的语气平静,但隐隐有着傲然的意味。
“你就是太深思熟虑了,走了左道。”谢景行微微侧了侧头,一缕发从颈边滑落,显得如切如磋的君子颇有些风流恣意。
“您说的都对。”殷无极一笑,支着侧脸,颇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他甚至一挑眉,嗔笑道:“怎麽,圣人不肯我插手仙门内乱,却要管魔宫事呀?”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谢景行见他狡猾到偷换概念,便知轻易说不动他,却又瞥了一眼陆机,见他愁眉苦脸,便知这徒弟平日里有多任性妄为。
“欲望是杀不绝的,唯有从根源上断掉,才能避免下一个暴君。”殷无极淡淡地道:“魔性暴戾,越是大魔,越难自控。倘若掌权,更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偏执。”谢景行不赞同他的话,手中握着戒尺,却是怎麽也舍不得揍徒弟,只像是摸小狗一样捋了他的脑袋。
“我便是这种性格,改不了。”帝尊的拇指按在珠子上,一摩拭,似乎要将血玉上那类似泪珠的玉絮擦去,却是懒懒地翘起嘴角,“上课去罢,那群小家夥,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谢景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才走回前方,听他们的看法。
“北渊洲实行帝制已经许久,若是没有帝君,必乱无疑。”
张世谦师从风飘凌,观点总是偏向保守,他是下一代中最像克己复礼的儒士之人,于是此时端肃眉眼,正色道:“除却魔君殷无极,无人能掌控的住北渊洲的局势,也无人有他那样如日中天的威望,哪怕是统帅百万魔兵的萧珩,有帝尊在前,他亦难以服衆。”
魔修可非好相与之辈,北渊洲那些昙花一现的大魔,最终都未曾动摇殷无极的统治,反倒被无涯剑斩落,为帝尊的杀业添上一笔。
“怎麽不行?仙门从来也没有皇帝啊,当年圣人治下,百家争鸣,百舸争流,不也很好?”封原却笑着说,“我倒是觉得,一时半会不适应,假以时日,魔洲也就像仙门一样,习惯了,也就好了。”
“若是从来没有也就罢了,北渊洲的帝制长达一千五百馀年,岂是能说没有就没有的?”张世谦皱眉,道:“圣人统领仙门时日久长,如今圣人西行五百年,他对儒道的影响,难道当真消退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就算宋澜废止了大部分仙门改革,试图消除谢衍的影响。但是修真界岁月漫长,从圣人时代活到至今的大能不计其数,又多与圣人交游,如今屈从于那位半步圣人,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若他久久不突破圣人境,迟早也是会生出异心的。
倘若谢衍的馀威真的消退,那麽谢景行借用的这个“圣人弟子”名头,在百家之中,当是没那麽好用才对,又何来今日衆人向学求学,皆以师礼拜他呢?
封原却不服,道:“倘若那位真的要改革帝制,定然有阵痛,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试试,封师弟说的倒是轻巧,上位者的贸然一试,会造成多少灾难?谁又能说清,谁会成为那个代价?”张世谦固执己见:“既然北渊洲一千五年未大乱,整体欣欣向荣,就说明魔君之治并无差错,帝制,不,帝尊才是最适合北渊洲的,有何可改?”
诚然,在殷无极治下,魔洲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当他不再做帝君了呢?
修真界大能寿命漫长,尊位之魔,四五千年的寿数只能算是寻常,如今的魔君正当盛年,已是五洲十三岛第一人,谁又能想到,他的精神已经濒临极限,命不久矣了呢?
若非如此,殷无极也不会那样极端,一定要以篡改史册的方式,抹除淡化自己的影响,以促进新制度的诞生。
一千五百年,足以让他成为魔道的精神象征,倘若帝王西归,于北渊无异于山陵崩,届时外敌入侵,後果定然不堪设想。
风凉夜却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以修改史实为手段,不可。”
谢景行知他甚少出儒宗,此次有机会与同辈交游,向来也是多看多听多思,却是惜字如金,此时他难得发言,谢景行便带着些鼓励地看向小徒孙,问道:“何解?”
风凉夜的声音温和,道:“仙魔两道的消息并非是不流通的,正相反,我们从小便听着北渊帝尊的故事长大,无论长辈对此是赞扬或批判,我们都是知道帝制存在的人,可为什麽我们从来没有希望我们仙门,也出现一名仙帝呢?”
他的话一问出,在座的皆沉默片刻。
是啊,仙门从不乏野心家,可为什麽,没有一个人要称帝呢?
“不称帝,是他们不想吗?不,是不能。”谢景行听完他的发问,停顿片刻,见到在座皆蹙眉深思,才露出微笑:“因为仙门没有这个土壤。”
“一千五百年前,他统一魔洲时,也遇到了相当大的阻碍,正因为魔洲自从有记载起,从来没有一位统一北渊洲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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