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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父亲很爱考考他。
明明他啥也不懂,父亲就自问自答,你知道一双鞋的灵魂是什么吗?没错,就是楦型!再精美的邦面,再漂亮的鞋底,成型过程中没有一双合适的鞋楦来填充,最后的形状就会差强人意。
而对鞋楦的调整和把握,就是女鞋制造的精髓所在,一个鞋厂的生存之道。
宋洲问:“这些鞋楦都是路尔德的?”
“怎么可能,每一层的鞋厂过款了,车间里放不下,要么当废品卖掉,要么搬上来闲置。”高云歌一手拿着冰杯,另一只手往外指,居然能报出每一堆鞋楦所属的厂名和对应的款式。靠近楼梯门的那堆是三楼的,赔钱货!鞋子就做了一批,发出去一双补单都没有;左脚角落小山一样的总共有七八百双,什么概念!一条流水线满打满算,满楦生产转一圈需要三百双鞋楦,这个款当年订单发出去给好几个厂加工,简直是大爆款,赚钱货!
至于那些不高不低,堆得不胖不瘦的,高云歌需要想一想,但多少都有印象,并且延伸地多说两句,语气都是抑扬顿挫的,夹杂着白日清醒时不会有的雀跃和生动。
他流转过工业区里绝大多数的厂,于他而言鞋楦不是老板过季杀款后的垃圾,而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打包的每一双鞋都需要一双鞋楦来成型,这些在夜里静谧瘆人的脚丫子不是废弃的灵魂,而是他生存劳动过的证明。
高云歌咬住塑料冰杯的边缘,暂时沉默。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话特别多,滔滔不绝。他后知后觉宋洲的出现,突兀地扭头,盯着他,问:“你下午去哪里了?”
宋洲一时语塞。
不是你要我去开体检报告的吗!宋洲内心抓狂,面色淡漠:“去了趟医院。”
“啊……”高云歌愣住,眉头微微皱起,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哪里,胃吗?你昨天吐了好几次,我有看到你血丝都呕出来了,当时我就想给你喂点温水,但是你睡得太死,叫都叫不醒。”
宋洲愣住,眼睛瞪大,头脑一度被这一连串柔声细语的关怀冲昏。他佯装铁面:“我去查了一下机体功能。”
“啊……”高云歌眨眨眼,说话时又一次带着鼻腔呼吸的气声,尾调绵延,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白酒香气,锅炉的热浪滚滚。
宋洲深吸一口气,屏住。
他听不得高云歌发出这种语气,简直是在勾引。
他忍不住想要去凑近,微妙的氛围被高云歌的轻笑打破。他问宋洲检查结果怎么样,宋洲巴不得立即展示兜里的盖章红印,依旧嘴硬:“医生说我的身体非常行。”
高云歌咧开嘴笑。冰杯饮尽,他看着宋洲,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喜欢我吗?”
宋洲:“……”
宋洲总是会被高云歌不加掩饰的发问暴击。
他这个人啊,曾经是多么地擅长鲜花和烛光晚餐,礼物和红包转账,嘘寒问暖以及暧昧的氛围感,这些小资情调在堆满鞋楦的厂房楼顶全部没有用武之地。
高云歌实际上也不吃那一套。
宋父转型很早,与鞋厂有关的创业史在宋洲的记忆里只剩下片段,自打他开始游戏这人间,人和人的相处都是体面而迂回的,没有人会像高云歌那样直白地质疑他干不干净,也只有高云歌会认真地询问,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宋洲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要顾左右而言他,高云歌突然转身,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如投怀送抱。
宋洲被他突然的主动冲昏头脑,顺着高云歌的力道后撤两步,缓缓坐下,刚好被一堆陈年老鞋楦挡住了身影。从数量来看,应该不是赔钱货。
宋洲张嘴,疑惑高云歌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高云歌微微探了一下头,又缩回,手掌捂住宋洲唇间,轻声道:“有人过来了。”
宋洲抿嘴。
呼声吐气间,宋洲几乎闻不到高云歌身上的酒味。他只是话多,人很清醒,他和宋洲贴得很紧,几乎是坐在他怀里。
宋洲乖乖没有乱动。
也许是错觉,他听到高云歌窃窃地笑了一声,身体更缩进自己胸膛里。
像是对他配合的奖励,高云歌很快撤开手指,吻轻轻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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