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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爱我是他最大的反叛唯一的革命(第3页)

宋宛成都有些可怜他了,装模作样地怜悯道:“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有另外一副面孔,是很难以接受的。”

“不。”让高云歌心痛的并不是宋洲孩童时期的冷酷,而是宋宛成的无懈可击,他的声音震颤,“就算宋洲真的是这样冷漠、无情、天生唯利是图,一个父亲,都不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小孩。”

屋外,宋洲迟迟没有动作,另一只手伸进衣兜,攥紧那块失而复得的木牌。

如那个黑袍牧师所言,他当年放弃上吊后,也折下了森林那根被他选中挂绳子的树枝,带回国后本想也制成十字架的样式,但为了更符合山海本土人文,就只是雕刻成一块木牌,。在那座教堂随着村庄的拆迁而破损之前,牧师一直把牌子留在那里。

但人的记忆是不可信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偏差,哪怕身处同一个时间和空间,不同的人在各自的回溯中都会各执一词,甚至陷入无休止的罗生门。

高云歌曾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见过宋洲一次,但在那段秋冬之交的日子里,宋洲不止一次地失眠难耐,如幽灵般飘荡到那片拆到一半的破败村庄里,在教堂的废墟里待到天际露晓。高云歌尾随过几次后被他的精神状态吓到了,所以才会去找那个神神叨叨问他信不信有神的牧师,牧师非常非常自信地从新教堂里拿出那块陪伴他从德国回到山海的木牌,让高云歌在白天把牌子挂回去,他想渡的那个人只要有幸看到了,只一眼,就会获得启示。

高云歌起初半信半疑,双手不停翻转那块一看就不值钱的玩意儿,不解道:“窄门?什么是窄门,一个人为什么要过窄门?”

“那是一种比喻,一种困境,一道人生难题。”牧师的双手动作夸张,不停抓空气,他很自信,“你不是说那个人读过书留过学嘛,你跟他说cheerup!nevergiveup!那多俗套啊!”

“啊……”高云歌脑袋空空地点了点头,心想宋洲这种文化人确实需要点故弄玄虚的指引,他是机敏的,聪慧的,他是读过书留过学的宋洲,他会自己振作——

高云歌关于那块木牌的记忆不会出错,那个牧师只刻了正面,一个人要过窄门。

宋洲艰难地抬起手腕,轻轻扣在门上,另一只手指腹揉搓背面,那句“两个人就入山海”是他自己杜撰上去的,那是他自己的意志,在跟高云歌重逢之后。

“他是你的儿子啊,当父亲的,怎么可以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自己的儿子。他是,宋洲啊。”高云歌的掷地有声让宋宛成极为意外,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番鞭辟入里的坦言会让高云歌眼里宋洲的美好形象彻底崩塌,就像林琅曾经对自己改观一般,那才是对一个人真正的毁灭。

但高云歌并不这么认为,他反而更加坚定:“就算是宋洲本人品格不端正,以次充好,一发不可收拾后要我去顶罪,我都会义无反顾,因为他是宋洲,爱我的宋洲。正因为他不会这么要求我,所以我才会、我才要挡在他前面,而你,你明明是跟他更亲近的血缘至亲,你对他的培养和价值观的灌输,才是真的冷酷和无情,你根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小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到他的真心——”

高云歌动容着,磕磕绊绊地讲述三天前的那个凌晨,以贵族女郎为主力的客户售后群里,三更半夜都会发来断底的图片和信息,问他要不要让消费者寄回来。宋洲很平静,出离平静,平静得高云歌都发怵了,宁肯他发疯,跟往常一样有些躯体症状,他也好带宋洲去老地方乱喊乱叫,也算是有个出口。

但宋洲这一次不哭不闹,睡不着,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大落地窗外的黑夜。高云歌也睡不着,陪着他一起,良久,某个售后群里又闪烁一条讯息,由断底图片和对应的产品编码以及要求赔付的用户信息组成,宋洲不愧是读过书又留过洋的,在高云歌慌慌张张将手机收走前,只瞄一眼就看清了那个用户的收件地址,在北方某个三线城市的学院,几号宿舍楼。

“……那地方从十月份就开始下雪了吧,白天的温度也在零下。”宋洲的声音在冬日的深夜里,清冷得了无生气。

“我有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些妹妹们。嗯,都还在上学,年纪肯定都还很小,就叫她们妹妹吧,一个月生活费也没多少,精挑细选了一双厚底勃肯,花那五六十块钱也是要咬咬牙的,她们挑了洛诗妮的9960,在十五天预售期里满心欢喜地等待这双又百搭又实惠的鞋子,迫不及待地穿上脚,每天都穿,早八点去有暖气的教室里上课,下课后屋外温度零下,不耐寒的鞋底沾上雪水,又在温暖的食堂或者宿舍楼里凝固。她们还没穿着99600去冰雪大世界呢,鞋底就在学校里断掉了,妹妹们怎么可能不委屈,消费者仪式又强,给差评是天经地义。”

高云歌诧然。

宋洲这个人,外卖要点新荣记,毛衣要穿loropiana,在杭州大厦配货买水冰月,平日里住豪庭苑开帕梅,居然共情起普通女大学生了。

他花万把块钱买双香奈儿的拖鞋没两天掉漆了都不认为有必要去售后,他支持购买洛诗妮9960的妹妹们退货退款。

“我是想到她们,才难受。”宋洲再开口,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我不怕亏钱,我也不畏惧工业区里的闲言碎语,什么洛诗妮成就了谁谁谁,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吃了亏,做实体工厂就是会有这里那里的问题。我是懊悔……觉得自己辜负了素未谋面的她们。除了澳尔康的公司单,我们出货了近二十万双9960啊,有二十多万个妹妹们喜欢我们洛诗妮的鞋子,我却让她们失望了,而我们本可以给她们其他鞋厂更好的体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高云歌在那个夜与清晨交接的时刻拥抱宋洲,就像他现在主动打开门,跟他面对面贴了贴,然后握紧他踹在衣兜里的冰冷的手,体贴入微地伸进自己的口袋里,衣料只跟温热的腰腹皮肤隔了薄薄一层。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高云歌又重复了一遍。

他摸到宋洲兜里的木牌了,笑了一声,想说宋洲还真小气,这都要追回来。他弯起的眼底不受控住地噙了一道晶莹,他更加确定:“你真的好爱我啊。”

视野里,还坐在原位的父亲背对着自己,宋洲盯着高云歌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以至于宋宛成全然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当然爱你啊,不然怎么会为了你在这山海呢。”宋洲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明知这样温情的对话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给予回应。

高云歌看宋洲的眼神宠溺的像看个新生的小孩,欢喜到眼泪都剔透地掉了下来,清白得像不属于这为奴的人世间。宋洲三天前的碎碎念还清晰在耳畔,将哭腔憋回去后又突然充满信心,魔怔了似得,说明年还要做勃肯,还要用物美价廉的pvc发泡。

高云歌以为宋洲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彼时他脚上套着双香奈儿男士拖鞋,他还有好几双这个品牌的休闲鞋,logo并不明显,小娅偶尔看到监控里宋总出现在车间里,总会忍不住拍下来,跟其他文员小姐妹们叽叽喳喳,别人是人间香奈儿,洛诗妮的小宋总是车间香奈儿。

这才是宋洲真实的消费水平和生活品质,他不气馁,依旧要去深耕六十块钱一双的山海鞋。高云歌怎么可能不意外,他以前也遇到过出生产事故的鞋厂,老板们短期内都不会再触碰那个不稳定的材料,并试图用产业升级来避免低价位压成本所连带的损失。宋洲则反其道而行之,他说多鑫能成功,就说明这个价位的鞋底,就是可以满足普遍的美观度和舒适性了,普罗大众不需要付出更多的溢价,那些妹妹们用更少的钱买到一双鞋,就可以把更多的钱花到别的地方。

但宋洲明明是从最精致冷血的环境里长大的。

在价值观塑造最为关键的孩童时代,他的父亲更是最为典型的利己主义者,甚至以培养出跟自己道德品行一致的儿子为荣。他从未以各种理由拒绝赔付,而是对每一个渠道和供应链承诺,有问题就退回来,都退回来。

高云歌当时不懂啊,吓得赶紧没收了宋洲的手机,不让他在群里再发言。那将涉及上千万的损失,跟天骐去年的退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平生第一次骂宋洲,觉得他疯了,在确定合作之前,洛诗妮和所有客户都有商订一定比例的次品率,出问题了也要按比例返货,9960的断底也主要集中在北方寒冷地区,宋洲这么一承诺,连一些南线的批发商们都跃跃欲试想把剩下没问题的鞋子也退回。

宋洲当时的告白也很唐突,他对高云歌说:“我爱你。”

“你要是也读了大学,不,高中!你要是读到高中,网购了一双鞋,打篮球跑步运动完后有点磨损,你也会不开心,心疼钱,还有选款所用的时间和精力。”宋洲感慨道,“我真的好希望,好希望命运曾经对你好一些,你能多在学校的环境里待上几年,你也会很有维权意识的,打消费者热线,会刷差评,为了几十块钱去声张正义。我爱你。我知道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异里,但是我真的好爱你啊,高云歌,我爱你,我就爱所有素未谋面的,你这样的人。”

“……你真的好爱我啊。”高云歌抹过眼泪的手捧住宋洲的脸,跟细腻的肌肤接触时,他掌心指间的薄茧依旧触感清晰,

宋宛成依旧没有回头,但也做不住了,茶杯里的水四溅开来,他捶了一下桌子后厉声呵斥妄言爱的两个青年人:“那不过是他的一时叛逆。”

“对。”高云歌很赞同,坦荡而炽烈道,“爱我是他最大的反叛。”

高云歌贪恋地凝视着宋洲,舍不得眨眼,他的话如誓言,宣战给宋宛成听。不,不止是宋宛成,还有这差异的世道,撕裂的人间,当高云歌跨过一切的不可逾越,粉碎如天堑般的对立,宋洲会看见他的血与泪,苦与难,宋洲是他永远摇曳的、永不倒下的飘飘红旗。

高云歌知道今晚胜利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他真正的事业显山露水,那是宋洲给出的原本没有的东西,于是两个人入这山海——

高云歌说:“爱我是他在革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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