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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幸运
那是一间狭长的独立办公室,里面一张书桌,一台空调,一张沙发,已经显得有些逼仄。
卢也轻声对贺白帆说:“进来,关门。”他说完就坐进沙发,脑袋枕在靠背上,似乎非常疲惫。
贺白帆走到卢也身旁,沉默地打量他。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子黏在颈间,头发也被纱布缠得乱糟糟的。但他的神情已经从刚见贺白帆的那一丝紧张中冷静下来,此刻,他阖起眼,五官的线条纹丝不动,宛如一个入定的修行者。
贺白帆盯着卢也的额头:“怎么回事?”
“陶敬儿子拿烟灰缸砸的,”卢也语气平淡,“他会被拘留。”
“他为什么打你?”
“巡视组去医院找陶敬,陶敬吓得昏迷——我推测是装的。不过,他儿子真害怕了,”卢也抬眼看了看贺白帆,“谁叫你来的,杨思思?”
“嗯,她说你受伤了。”
“皮外伤而已,其实你不用过来的。”
贺白帆一阵语塞。在这里,光电学院的办公室,他和卢也好像忽然回到数日前那种半生不熟的旧相识关系,他不知道卢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卢也即将做什么,而那些发生在黑暗中的拥抱和纠缠,仿佛一场清晨露水,随着日出悄然蒸发。
贺白帆望着卢也,忽而想起二零一六年的最后一天,他从上海赶回武汉,站在卢也宿舍外面的树林里,隔着一段距离,凝望卢也的背影。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这个人就在眼前,但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他,他不甘心不舍得,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此刻,那种感觉再度降临。
“卢也,”贺白帆的声音放得极轻,“这里有摄像头吗?”
卢也瞬间张大眼睛,他这才发现贺白帆的拐杖靠在墙边,他双脚站立,忍着痛,两手垂在身侧,仿佛全副身体都做好了准备。
卢也仰头看他,慢声道:“没有。”
贺白帆冲他张开手臂:“抱一下。”
卢也的伤口在左额,所以他只能侧着头,身体前倾,将右半张脸贴在贺白帆身上。起初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坐着,贺白帆站着,这种拥抱的姿势实在太像撒娇和示弱,但是很快,贺白帆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很轻很轻,像在触摸一片羽毛似的,贺白帆的指纹与他的发丝摩擦,带来丝绒般细腻而熨帖的安抚。
贺白帆低声问:“现在还疼不疼?我听他们说你流了很多血。”
卢也想说“没事”,话到嘴边,他说:“有一点点。”
贺白帆低叹一声,手掌向下,隔着衬衫揉了揉卢也的后颈,这个动作不含任何情欲意味,只是单纯地带来一些慰藉。卢也闭了眼睛,享受着贺白帆的触碰。他想象过很多次举报陶敬的情景,也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一起调查,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做好了单刀赴会的准备并决心与之破釜沉舟,所有所有,唯独贺白帆出现在这里,是个意外。
他这辈子迄今为止,所有堪称幸运的意外,都来自贺白帆。
“六分钟了。”贺白帆忽然说。
卢也抬头看他,有些茫然。贺白帆笑了笑:“你不是叫他们等你十分钟吗?”
“哦,”卢也慢吞吞地,“那还有四分钟。”
贺白帆却松开了手臂。
他俯视卢也,目光滔滔如水,遮天蔽日。他认真地说:“你当时为什么和我分手?告诉我实话。”
“商远说你可能会被牵连,会判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贺白帆顿了顿,“如果你真的进去了,你想我等你吗?”
“如果你想,就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卢也愣了一瞬,随即扬眉微笑:“那算了吧,我不喜欢道德绑架。而且你这样说,像是已经预设了有什么‘事实’我没告诉你——如果没有呢?”
“当初我已经说过分手的原因,我就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现在又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有点后悔,我发现我确实很喜欢你,如果事实仅此而已,并不存在什么苦大仇深的原因——”
“还有三分钟。”贺白帆说。
卢也蓦地噤声,垂了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他头顶小小的发旋对着贺白帆,像一只孩童的天真的眼睛。
须臾,他扬起脸,眸子闪了闪,满是凄然的光亮。
他曾经确实思索过这个问题:如果某一天,他有机会再见到贺白帆,是否可以坦然告诉他曾经发生过什么。
可是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意识到贺白帆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也会有新的喜欢的人——这些年他一直偷偷关注着贺白帆在外网的社交账号,他看过他发的每一张照片,留意着他和朋友的每一条互动,他还经常搜索贺白帆的名字,知道他拍了哪本杂志哪个模特哪个品牌的广告,说出来有点变态,但也确实像偷窥狂一样关注着他,却从来不敢给他评论,连混在一万两千个粉丝里给他点赞也不敢。
他不记得那是哪一天哪个瞬间,因为一张贺白帆和别人的亲密合影,抑或某个模特发的有贺白帆出镜的vlog?他看着屏幕上贺白帆的脸,忽然感到一丝陌生,好像变得不认识这个人。他茫然地退出软件,手机丢在一旁,他做实验、开组会、又去健身房跑了三公里,然后他才缓缓反应过来:哦,时间过去那么久,贺白帆已经向前走了。
贺白帆已经向前走了,他便没必要旧事重提。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坦然地说出那一切,他如果说,就一定带着目的,譬如让贺白帆可怜他,让贺白帆知道他是多么爱他,让贺白帆重新回到他身边——但贺白帆已经向前走了。
沉湎过往这种事,他自己做就可以,那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商远的婚礼上,他做好了再见贺白帆的准备,他准备跟他打个招呼,若无其事地说:“很久没见了,你还好吧?”
依他对贺白帆的了解,贺白帆会生疏有礼地回他一句:“还可以。”
然后他们就此别过,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
那时郑鑫已经迅速办好了换导师的手续。王瀚退学了,郑鑫转走了,原本热火朝天的师门忽然只剩卢也一个博士。
硕士生也转走了好几个,剩下四个找不到愿意接受他们的导师。卢也走进实验室,只见那四个学生面如菜色地坐在工位前,一看到卢也,他们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围上来:“师兄,你说我们、我们怎么办啊?”“听说老陶要走了,是真的吗?”“如果老陶走了学院总得给我们安排导师吧?”“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卢也吞了口唾沫,事到如今,他不忍心欺骗这些师弟师妹。
“老陶应该不会走的。”他低声说。
“什么?!可我听王导说……”师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王导说他会走,说他已经和洪大闹掰了……师兄你确定他不走么?”
“我没听到他要走的消息。”卢也只好这样回答——但如果陶敬要离开洪大,就不会押着他不放,还拿他们去会馆的事吓唬他了。
硕士生们面色怏怏,各自散去。
他们实在太苦恼了:担心陶敬继续压榨他们,也担心陶敬完全不管他们的毕业论文;担心自己没法做出实验按时毕业,更担心陶敬得罪过的那些老师落井下石,拿他们学生开刀……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烦意乱,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卢师兄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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