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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墨阳点点头:“最好再确认一下。”
救护人员的工作明显不能打扰,他环顾四周,在围观群众中相中了面孔最慈祥的一个老奶奶,走上前问:“请问一下,昨天是发生了什么吗?”
老奶奶抬起脸看着郑墨阳,深深的皱纹像刻在皮肤里的疤痕,她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郑墨阳顿了顿,再次开口,把语速再放慢了一些:“您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老奶奶又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开干瘪的嘴,吐出了一串沙哑而急促的字符。
冯诺一恍然大悟:“这里是彝族的村子,我们语言不通。”
现在速成一门少数民族语言显然已经太迟了,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清脆的嗓音传来。
冯诺一转过头去,看到刚才背柴火的那个女孩站在身后,脸上灰扑扑地印着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悸。也许是因为卸下了柴火,她看上去高了很多。
“你会说汉语?”冯诺一有些惊讶。
“学校里教的,”女孩走过来,把祖母拦到身后,“我奶奶不会,你们想问什么?”
看这架势,女孩并不打算跟他们打持久战。冯诺一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好意思,就是想问一下,昨天是不是山体……是不是有石头掉下来了?”
女孩瞪了他一会儿,不满地说:“我知道什么叫山体滑坡。”
“好吧,”冯诺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是山体滑坡了吗?”
“是,”女孩说,“连着几天下大雨就会这样,压死了好多人。”
这种村落一般都是同一宗族的,家家户户多少有点沾亲带故。“抱歉,”冯诺一语气沉重地说,“节哀顺变。”
女孩耸了耸肩,似乎对这种礼节性的慰问不为所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意思就是你们可以滚了。
仿佛是要配合剑拔弩张的气氛,天空滚过一道雷,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冯诺一看着郑墨阳,对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带伞。
周围的村民纷纷回家里避雨,村落的小道一下变得空空荡荡。有些扒着窗户观察他们,好奇这两个外来物种会怎么办。冯诺一想,自己倒还没有作为落汤鸡展出的经历,今天的第一次可真够多的。
郑墨阳没有关注周围的目光,他半蹲下来,很轻柔地对女孩说:“叔叔们都没带伞。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们避一会儿雨吗?”
女孩一眼不眨地看着郑墨阳,半晌后点了点头。
冯诺一感慨万千——身边有一个全年龄杀手,关键时刻还挺好用的。
土胚房的门修的极矮,郑墨阳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进来。进了门空间也不怎么宽敞,高大的身躯随便转一转就要碰掉点东西。
房间的陈设仍然是上个世纪的样子:土炕、火盆,以及烧柴的灶台。有个木桌靠着屋里采光最好的地方——窗台,上面放着一本九年级数学寒假作业。冯诺一看着蓝色封皮上的小人,一瞬间梦回初三——不对,他其实没有初三。
老奶奶嘟囔了几句,就走进了里屋。一时间,屋里只剩下雨水击打窗棱的滴答声,寂静得可怕。看这情形,这家里只剩下这一老一少,于是冯诺一问:“你爸妈呢?去外地打工了?还是出去干活没有回来?”这问题很有人刺探情报的嫌疑。
女孩似乎对他没有兴趣,自顾自坐在桌前,翻开寒假作业,旁若无人地做起来,散发着一股高攀不起的冷漠。
冯诺一自小靠着一张脸所向披靡,还很少受到这样的冷遇,悄悄往郑墨阳那边挤了挤,小声说:“这个村子好像大多数都是老人孩子。”
回想一路上围观的人群,还有担架上露出的花白的头发,这村子弥漫着一股老迈的气息。这大概是贫困地区的惯例,家里的青壮年出去打工,留下年迈的老人和留守的孩子。
“生活这么不方便,家里又没有劳力,日子多难过啊。”冯诺一想起那一人高的柴火,从力学角度简直难以解释,这么瘦小的身子怎么背的动这么重的东西。“还有上下学,该不会每天都要爬那截梯子吧,天啊……”
脚底下踩着万丈深渊,这简直是拿命在获取知识。跟这一比,什么悬梁刺股凿壁偷光,还算比较安全的学习方式。
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他们怎么能上得起学?”
“扶贫工作做得好吧,”郑墨阳说,“而且义务教育阶段本来也不收费。”
“没有安置房吗?”冯诺一说,“住在这地方怎么能脱贫呢?”
“有,”女孩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县城外面有块地方是给我们的,但是奶奶想住在老房子里。”
冯诺一此刻就像是嘴碎的长舌妇被抓包,带着尴尬的歉意说:“是不是吵到你了?那我还是站到门口去吧……”
“没事,”女孩一下一下把笔在桌上按着,“反正我卡住了。”
“有题目不会做吗?我可以帮你看看。”
女孩瞥了他一眼:“你会做?”
这目光冯诺一太熟悉了——学霸发现自己做不出的题目竟然有人能解答,所以倔强地不想相信。
“不是我自夸,这可是专业对口了。”冯诺一发现自己居然有用武之地,喜滋滋地走到桌子旁边俯身下去。“平面几何呀……”
对于这个学段的孩子来说,学霸的魅力是无穷的。随着冯诺一讲题的深入,女孩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等讲完一套解题技巧,神情已经近乎于崇拜了。
“真厉害。”她衷心地表达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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