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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像被闷在盒子里的心脏在听到姬扈的声音时终于重新感受到心跳。
雍殊低垂下眼,他长长的睫毛遮挡眸中的情绪,只看他淡雅的外表,无人能想象到他刚刚导致了至亲的死亡。
姬扈已经是精疲力尽,他快步踏入大门,抱怨道:“快给我端上美食美酒。”
他走了几步,见身后的人仍然停在原地,回头望去。
风吹起雍殊的广袖,他身上的祭服已经换成素白的衣袍,衬得他的眼睛更加浓黑,门口的马车已经被车夫驱赶从侧门进入,雍殊眸光浅淡地望向姬扈,问道:“她人呢?”
“城门已关!”
“什么人?”姬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一眼,在雍殊沉下的眼神中想起了早被他抛在脑后的女奴。
“你是说那个逃跑的奴隶?她不愿意和我走,我便没有强求。”他眉毛一挑,语气随意道:“虽然她长得不错,但是性格过于叛逆,待我再为你挑选几个性情温顺的,算作对你的赔偿。”
他还没有说完,便见空旷门口的公子登上方才乘坐的马车,素白的衣袂消失在车厢中,姬扈急忙奔跑出来。
火焰般的云彩从门口蔓延到天际,整条长街上被昏黄的光照映得如梦如幻,在炊烟袅袅中,褐色马车往远处行驶而去,那个方向,是通向出城的大道。
姬扈大喊地提醒他:“城门已关!”
他的声音在建筑中荡起回响,马车中的人能够听到。
但雍殊未能如他的愿望停下,姬扈素来散漫的神情变得严肃,他没有想到雍殊如此看重那个奴隶。联想到那女子的性格,姬扈的眉毛厌烦地皱起,他担心她会祸害雍殊。
他不愿意见到至交好友如他一般沦落进感情的深潭,在最信任对方的时候,承受来自后背的致命一击。
两旁的景象快速往后退,车内光影流转,让他的面容时明时暗。雍殊的手指在膝上轻敲,他试图以平稳的节奏让心跳慢下来,只是效果不明显,他还能听见胸腔中发出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不对劲。
从早晨醒来时,他便知晓今天是大仇得报的日子,他的心恍若沉浸在最深的海底,不见光亮、不闻声音,安静得让他的情感显得淡漠。
在雍识死在宗庙中时,如父君看到的那样,他并未对兄长的死亡感到愧疚与遗憾。雍识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因无法承受他母亲的过错而心悸而亡,这是能够预料到的。
他行事前向来会推算所有可以预想到的情况,或许情感在推算时已经消耗殆尽,因此平日里心弦罕有被拨动的时刻。
在阿瑶离开他的府邸后,雍殊知道她会去往何处,她在雍国举目无亲,只有祁硕是她信任的人。
如果真的在乎她,他应该在她离开的时候立即派人将她抓回,她的身份低入尘埃,没有能力反抗。
从少女时期开始薇姬的目光便不好,从前她走在洛邑的街上,吸引来众多追随的男子,她在那些丑陋的神情中感到被追捧的自得,而长大后她选中了欺骗她的祁硕,想要和他一同离开雍国。
雍殊想自己对薇姬的怨恨是从未消弥的,因此他放任她的离开,在她饱含期待能够与心上人一同游玩列国时,让她直面人性的扭曲。
旁人认为自己轻易可知祁硕的弱点,他们以为祁硕在意薇姬,便会放弃所有财富地位,毫无自尊地匍匐在她脚边。
可祁硕越是让自己卑微低下,他的惶恐不安便越深入骨髓。
因为祁硕见过花团锦簇中的薇姬,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如奴隶印记一般烙印在他心中,他找不到药物驱除印记。祁硕摆脱不了旧日的阴霾,因此建立在谎言上的爱情便需要更多的养料浇灌。
祁硕不会和她一起离开,而孤身一人的薇姬,她无法依靠自身生存在普通生活中。
世上没有她的安身之地,她最后只能回到雍国,回到他身边。
只是雍殊加了一层保障,他写信托付姬扈,让他将薇姬带回来。
雍殊心烦意乱地闭上眼,他在计划一切时没有考虑到薇姬的性格。她行事随意,又常常将生命视为儿戏。居住在洛邑时,她独自掉入河流差点被淹死,被他拖回岸边时,她仍然对着明亮的月亮愉悦笑出声,好像他们差点在河底窒息是什么好玩的事。
在宗庙中看到祁硕狼狈的模样时,他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从那时开始他错失了两个时辰,不知道薇姬已离开多远。
关于她的事情他就不该交付给他人,应该他亲自去抓她回来。
雍殊的手指猛地一顿,他从思绪中脱离,睁开眼时四周依旧是马车内熟悉的陈设,他真是陷入魔怔了,他不可能放弃在宗庙中揭发君夫人的机会。
“停下!停下!”车外传来士兵粗犷的声音。
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能坐得上马车的人身份不会平凡,因此士兵不像对待行人一般粗鲁,他手持长矛站在车外提醒道:“已过了出城的时间,明日再前来。”
雍殊从车窗递出身份的凭证,士兵接到手里时微愣了一下,他听到车内疏淡的声音:“有什么后果我会担着,你如实和上峰说明便可。”
士兵归还凭证,他收起长矛退开几步,往前挥舞手势示意守门的其他人,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尚未完全开启时,那辆低调的马车已经从缝隙中穿过。
城门按时关闭开启,除非紧急的事务,任何人不得在关闭的时间段出入国都。
这是国君亲自定下的规则,公子衡曾经未经允许私自在夜里出城,一向宠爱他的国君依照规定惩治了他。只是士兵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最遵守礼仪的公子殊会做出和昔日公子衡一样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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