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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深秋,天高气爽,可前门大街茶馆里头,却聚着一帮子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老北京人就爱这么过日子,甭管外面世道怎么乱,茶该喝还得喝,日子该过还得过。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魁梧,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手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鹰爪王陈师傅。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长衫,脚蹬一双黑布鞋,手里的盖碗茶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陈师傅对面坐着他的一个老徒弟,叫赵德胜,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给师傅续水。
“师傅,”赵德胜压低声音,“您这几天茶饭不思的,是不是还惦记着二师弟那档子事儿?”
陈师傅的手微微一颤,茶碗盖子碰在碗沿上,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接话,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赵德胜叹了口气,不敢再多嘴。
他们说的“二师弟”,便是梁作斌。
说起梁作斌这个徒弟,陈师傅心里头说不出是疼还是恨。那孩子是陈师傅十年前收的,那年冬天,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陈师傅在西直门外头练功回来,瞧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蹲在城墙根底下,冻得浑身抖,嘴唇紫,身上只穿一件满是窟窿的单褂子,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都冻成紫茄子颜色了。
陈师傅这辈子收了二十几个徒弟,多数是穷苦人家把孩子送来学艺,想混口饭吃。可像梁作斌这么可怜的,他头一回见。
“孩子,你爹妈呢?”陈师傅蹲下身子问。
那男孩子抬起脸来,一张瘦得只剩下眼睛的脸,两颊冻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都死了。”
“没别的亲人了?”
“没了,都死了。”
陈师傅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孩子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陈师傅当时心里头就软了,把这孩子领回了家,给他找衣裳穿,给他弄热汤喝。那男孩子也不说话,喝着热汤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往后你就跟着我吧,”陈师傅说,“我管你一口饭吃,教你鹰爪功,你好好练,将来能糊口。”
那男孩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都磕出血来了。
“师傅,我梁作斌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陈师傅把那孩子扶起来,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做什么牛马,好好做人就行。”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拍着胸脯说“好好做人”的孩子,后来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梁作斌学武倒是有几分天赋,手脚灵便,脑子也好使,陈师傅教的东西他一学就会,练功也肯下苦功夫。头几年,陈师傅瞧着这孩子心里头还挺满意。可渐渐地,他现梁作斌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儿。
这孩子太想出人头地了。
旁的孩子练功,为的是强身健体,将来能当个保镖、护院什么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梁作斌不一样,他练功的时候眼里头总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好像要把谁吃了似的。
有一回陈师傅问他“作斌,你练功这么拼命,到底想干什么?”
梁作斌擦了把汗,说“师傅,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梁作斌不是叫花子。”
陈师傅皱了皱眉“出人头地是好事,可做人要本分,不能急功近利。”
梁作斌听了这话,嘴里应着,可那眼神儿却飘忽得很,根本没往心里去。
后来生的事,果然应了陈师傅的担忧。
那一年,日本人占了北平。城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好些人跑了,好些人死了,更多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梁作斌就在那时候变了。他开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穿上了西装,头抹得油光锃亮,时不时还在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在人前头晃来晃去,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陈师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一天他把梁作斌叫到跟前,关上门,师徒俩面对面坐下了。
“作斌,你跟师傅说实话,你现在跟着谁干?”
梁作斌跷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着一丝笑“师傅,您别问了,我现在干的是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陈师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你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梁作斌不笑了,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陈师傅的眼睛说“师傅,这年头什么人活得最好?您看看外面,那些做买卖的,拉洋车的,摆摊儿的,哪个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可跟着日本人干就不一样了,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陈师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放屁!你是中国人,怎么能给日本人当狗?”
“狗?”梁作斌站了起来,嗓门也大了,“师傅,我梁作斌从小就是个叫花子,城墙上那北风刮了一夜,我差点冻死在那儿。谁管过我?日本人来了,给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身衣裳,给我安排了差事。您说我是狗,可当狗总比当叫花子强!”
陈师傅气得浑身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指着梁作斌的鼻子说“作斌,你今天给师傅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日本人断干净?”
梁作斌站在那里,胸脯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最后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可那泪光很快就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硬。
“师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您别逼我了。”
陈师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反而灭了,只剩下无限的悲凉。他知道这个徒弟已经走远了,拉不回来了。
“作斌,”陈师傅的声音沙哑了,“你要走这条路,师傅拦不住你。可你记住,鹰爪门没有汉奸徒弟。从今天起,你不是我陈某人的徒弟了。”
梁作斌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他终于挤出这个字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陈师傅,咱们师徒一场的情分,今天就算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陈师傅,肩膀微微颤抖。
“我要跟您……断绝师徒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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