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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得恨不得身上裹棉被,但在这屋子里,穿着棉衣待一会儿就要浑身冒汗。姜培生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对婉萍说:“一楼左拐第一间是小会客室,对面是客房,再往里面是大客厅。”
会客厅布置的非常简单,靠墙摆着书架,正对门是两张沙发,沙发是最常见的款式,枣红色条纹布面上面盖着白色的钩花三角巾。
穿过走廊就是客厅,客厅很大,半圆形,靠院子的一边是玻璃窗,窗下是环了一圈的黑色皮沙发。客厅木地板上铺着短毛的奶白色地毯,中间一张长长的黑褐色长桌,两边对称摆着十二把椅子。金色落地立式样大钟靠着墙,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客厅东南拐角是向上的楼梯,靠楼梯的位置挂着黑色的拨号电话机。顺楼梯向上,二楼被分成了东西两侧,对称的各有三个房间。
夏青见姜培生和陈婉萍进了东边最大的主卧,拉住陈彦达的胳膊没让他跟着进过去,而是脚底下一转走向了西边。
主卧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立柜,中间一张宽敞的铺着席梦思床垫的双人床,正对床的是梳妆台和圆弧形沙发。四方的卧房里,婉萍注意到拐角套了个小房间,于是指着问姜培生:“那里是做什么的?”
“这就是我最喜欢这房子的地方了,”姜培生笑着拉婉萍扭开玻璃门,房间里面又被彩色玻璃分成了里面两间,外面是抽水马桶,里面是彩色瓷砖拼起来的方形浴池。
姜培生说着话扭开浴池上的两个水龙头一个向外淌冷水,一个则冒着腾腾的蒸汽。婉萍惊讶地看着姜培生问:“哪来的热水?”
“这边,”姜培生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黄铜管道,说:“小鬼子喜欢泡澡,所以建洋房的时候做了全屋的热水管道。只要后面的锅炉烧起来,甭管外面刮风还是下雪,进了这屋里保准暖和得浑身冒汗,晚上睡前还能在小浴池里舒舒服服地泡一泡。”
能在家里泡热水澡,这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想当时在重庆冬天洗澡,简直就像上上刑一般,每次都冻得人上下牙直打颤。眼下有个这样好的条件,婉萍真是难以克制自己的喜欢,她兴奋非常,恨不得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
“这房子真好!”婉萍抱着姜培生的胳膊感叹说。
见婉萍如此满意,姜培生也乐呵地自夸起来:“那可不?就为了挑出来个满意的宅子,我前阵子一周里内跑了三十多处看房子。”
“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安家了,”婉萍从卫生间里出来,甩掉鞋子直接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她摊开四肢看着屋顶的吊灯说:“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住到这样好的地方。"
"瞧把你满足的,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姜培生坐到床边,把婉萍从床上拉起来,搂进怀里说:"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舒服,这房子算什么?车子、衣裳、珠宝、手表,只要你喜欢的,我都想办法弄来,咱再也不要过那委委屈屈的抠缩日子。"
“从前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婉萍听到姜培生的话后,抬头看着他说:“培生,我觉得来天津最高兴的不是房子,而是往后能跟你在一起了。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如果你在战事中受伤了,哪怕是残废了,我也能养着你。只要你同我在一起,怎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只有好和更好的区别,我实在不敢贪求太多。”
姜培生拥住婉萍又倒回床上,目光落在窗外,盯着天津白茫茫的天空说:“婉萍我真的不想打仗了,打一年仗能消耗人十年的精气神。甭管是江西还是湖南,夏天都热得要死,蚊子有人指头蛋那么大。到了冬天又冷得要命,湿气渗到五脏六腑里。春秋总下雨,到处湿漉漉、黏糊糊的,衣服永远干不了,贴在身上能把皮肉都呕烂。有人跟我说嚼辣椒发汗能祛潮,可你知道的,我是纸糊的肠子,稍微辣一点就疼得要死要活。他们的饭我吃不习惯,指挥部里也睡不好觉,乒乒乓乓叮叮咚咚一年到头响个没完。战事一开,经常就要露宿野外,临时指挥部永远在四处钻风,迷糊几个小时都被吹得脑子疼。我经常觉得自己就像根老灯芯儿,硬撑着在烧。婉萍,和小鬼子打了八年,我真的是受够了南方的山林子,条件太苦,太差了,我现在只想跟你过好吃、好喝、好穿的好日子。”
“战争已经结束了,小鬼子被赶回日本岛,以后都没有战争了。”婉萍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撑着身体对姜培生说。
“唉,”姜培生长叹口气,顿了半天,说:“双十协定虽然签下来了,但蒋总裁对于其中很多条款都非常不满意。我只怕他哪天忍不住撕了和平协议,又搞起来摩擦要打内战。”
听姜培生这样讲,婉萍的情绪也一下低落下来,她原以为一切都结束,现在看来却像是短暂的休战,不定什么銥譁时候,一场新的战火就要在这片土地上又烧起来。
麻烦找上门
姜培生在天津有三家公司,都是从日本商人藤井三郎名下拍过来的,一家跑海运,另两家做的是对外贸易。这三家公司之前的合作伙伴因为与日本人做生意都接受被调查,名下的公司大部分也被查封。姜培生为了能让自己的生意尽快展开,跑了内部关系,把这几个人从审核名单上划掉,同时作为交换在他们的公司里入了股。这通操作下来,短短一个多月后姜培生手里的资产就翻了两倍,在天津港和塘沽港的贸易公司里挤到最前面。从到天津开始,姜培生就经常带着婉萍去各种舞会酒会,与从前她交际圈里的军长司令太太不同,这边最常打交道的都是商会会长的或者私人企业老板的亲眷。她们没太多的权势可攀比炫耀,于是把精力都用在了衣裳、头发、首饰上,个顶个的讲究,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穿的用的都是一套又一套的名堂,连旗袍上镶的扣子都能讲出几十种花样来,婉萍听她们说话就觉得什么都新奇有趣。同样是听人说话,与跟在王太太宋太太身边全然不同的是心境。在重庆时候的婉萍总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讲不好惹了人家不开心,但眼下在这些更讲究更花哨的太太面前,婉萍成了被众星拢月的那位。她当然想到了,也许这些时髦太太背过身就会骂自己是土气的乡巴佬,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但当着她的面,她们可是一句都不敢讲,一个个说话都得看她的面子、揣摩她的心思。有次从酒会坐车回家的路上,婉萍就跟姜培生说:“下次哪怕我穿一件最廉价的旧黑布裙子,何老板他们的太太也能变着花样夸出口,真是只要自己敢说,就不怕别人不敢信。”“那些人不就是那样,日本来了给日本人卖力,我们来了就换个对象巴结。总之有奶就是娘,多给点好处,他们连老娘都能拉街上叫卖。”姜培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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