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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舒和在温暖又明亮跳跃的灯火下抬起头,沉沉静静的暮色里,她头一次正经的、毫不避讳地看见了她未来要共度一生的少年。
完颜家里,纳穆塞还在替弘暄跟罗富安拼酒,眼见吉时都要到了,叶赫那拉氏忍无可忍,去伙房里抄起一根擀面杖,从后头一个飞踹就把罗富安踹倒在地,还没等罗富安痛呼出声,再一棍子将人打昏过去,动作熟练得让本已醉意颇深的纳穆塞握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比起富察家的惊心动魄,完颜顺颂倒还算顺顺当当地出了阁,她上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叶赫那拉氏,又看了一眼被打趴在地的罗富安,哽咽道:“额娘下回轻一些吧。”
叶赫那拉氏也红了眼眶:“别管他,祸害遗千年,他命长着呢!你别担心家里,有额娘在啊,你只管过好你的日子。”随后又转向被灌得满脸通红的弘暄,福身恳切道:“大阿哥,咱家顺颂就全托给您了,她是个好姑娘,您多疼疼她。”
弘暄好歹还维持着一丝清明,踉踉跄跄伸手搀扶:“夫人放心。”
为着吉时,弘晳这头在宫门口略等了等,正巧弘暄骑着马赶来了,两伙人便同样重新换了宫里的喜轿,一齐进了宫门。
就在他们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由东华门通往撷芳殿的宫巷沿途渐次燃起了烟火,一颗颗火星随着砰砰的爆裂之声飞上夜空,映得这初降的夜幕绚烂如白昼。
千光照,星如雨。
即便是身在喜轿之中的舒和,都禁不住仰起头来,从窗子的缝隙去瞧那片片霞光万道,她与十二福晋一般,常跟着身为内大臣的马齐进宫,也曾随母亲参加过她堂姐十二福晋当初与十二阿哥的婚宴,他们那会儿哪有烟火啊!过年过节才能放烟火,那是紫禁城的老例。
十二阿哥大婚是在宫外十二阿哥府办的,皇上也没来,只遣了太子爷过来坐坐。隔日,他们夫妇俩到宫门就得下轿子,大冬天的,要一路顶风冒雪进宫请安,东西六宫都得去磕头,堂姐说,冬日天又亮得晚,就两个太监在前头引路,风灯晃晃荡荡,周围宫巷寂静无声,忽然蹿出来一只野猫,都险些将她吓得心从喉咙头跳出来。
而她呢,她还能清晰地听见宫巷两边隔几步就立着一个穿新衣新帽的宫人持灯恭迎,福身打千:“给大阿哥、大福晋、二阿哥、二福晋贺喜!”
东宫,何为东宫,那是整个紫禁城除了皇上最尊贵的地方,所有的规矩与成例,到了太子爷这儿都能商量,舒和忽然就对“东宫”两个字有了一点点真实的体会,听着一声一声的烟火声,她心中也漾起一点涟漪。
即便是太子爷,想在皇城里头大放烟火,也得皇上恩准吧?他们进宫这条路走过去最多两刻钟,可为了这两刻钟,也不厌其烦地求到了皇上跟前,她的大婚,也因这一点点特殊未来或许会被人津津乐道许久,舒和满怀着是能被看重、能被破例的感动。
进了撷芳殿,拜堂、磕头敬茶,她被送入装点得喜气洋洋的新房中等候,她坐在喜床上,听着宗室里和内命妇里选出来的全福老人一点也不带停歇的吉祥话一串一串地蹦出来。
来看新娘的女眷们来了一波又一波,总算等弘晳被人灌得脚步不稳送进来,又是吃生饽饽、撒花生红枣撒了满头,他们在起哄声中对饮了合卺酒,忽然就听见喜床下头传来“哎呦”一声,舒和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弘晋带头钻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八阿哥、五爷家的小皇孙,几个捣蛋鬼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溜烟跑了。
仪式结束,屋子里的人都被请出去喝酒享宴了,两个今日头一回见面的小夫妻在突然冷清下来的氛围里变得陌生了起来,两人一身大衣裳并肩坐着,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在这样的安静中,门口窸窸窣窣似乎有一群人挤在门外的响动便变得格外清晰了。
舒和刚抬起头来,就听见重重地轰隆一声,额林珠和乌希哈领头,把门挤坏了半扇,一群人摔进来,又很快作鸟兽散。
“你们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呆坐着,可急死我了!”额林珠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害羞,笑着道,“弘晳,你可别当闷葫芦了,回头小心被弟妹嫌弃!”
弘晳恼羞成怒,都红到脖子根了:“……等你出嫁,你可别忘了今儿。”
“嘿,那你也得能来蒙古呀!”
一直闹到半夜,来凑热闹的诸多皇子阿哥们出不了宫了,只得脚步虚浮打着酒嗝带着孙子孙女回自家母妃宫里睡觉。
康熙也很高兴,在婚宴酒过三巡之后,他也摆驾过来和儿子们喝酒,那会儿心思各异、过节颇深的几个年长的儿子都喝得烂醉,也没空在他面前勾心斗角了,而他有儿孙环绕在身边,看着直郡王把老八喝趴下,又想把太子喝趴下,结果自个先吐了,弘昱想去扶他阿玛,结果也被压趴下,他也笑了。
没有那么多失望,也没那么多孤独。觥筹交错,笑声郎朗于耳,康熙心中也蔚然绵和,弯腰抱起刚满周岁的二十阿哥,这大胖小子极喜爱明亮的灯,早咿咿吖吖闹着要出去,他笑着望向外头的天:“走,皇阿玛带你看灯笼。”
女孩子们的桌子摆在里头,就没前头那么乱糟糟的,茉雅奇正有些心焦地躲在转用来给女眷更衣的厢房里不愿出去。
她今儿过来,远远就看到额林珠和佛尔果春打扮得鲜亮如报春花,一大一小穿得同料子不同绣纹的衣裙,程佳额娘给她们做了喇叭一样的大袖口,还让绣娘给掐了腰身,料子不说多名贵,但又时新又好看,引得各家格格都围着她们俩看,还有要绣样子回去做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忽然就踌躇起来不想进去了,趁人没留意到她,连忙躲进更衣的屋子里,打发贴身的宫女回去重新取一件衣裳来:“就拿那身墨竹的。”
那件衣裳她没怎么在人前穿过,还很新,不会被外人看穿是旧衣裳,这样额娘才不会被人议论说没给她这个女儿预备衣裳。
她特意嘱咐了宫女避着点人,若是碰上了利妈妈与其他四个姑姑,就说她不小心弄脏了衣裙,反正额娘不在,也不知真假。
这身葡萄紫,她真的不想穿进去,今儿乌希哈早早来毓庆宫玩的时候,她还没换衣服,乌希哈就看见她摆在桌上的衣服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这儿哪来的老古董,我外祖母也有一件这花色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茉雅奇愣是没敢说那是她的衣裳。总之,她心里对额娘十分愧疚,可她还是没法穿出去。连乌希哈都这么说,她若真的这样穿出去一定会变成女孩子里的笑柄的。
正殿里,太子妃也被烟火声惊醒,她身子虽然虚弱,但那闹了好几日的肠胃,今儿却忽然又消停了,她费力地坐起身来,轻声唤利妈妈扶她出去看烟火。
如今入了秋,夜里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利妈妈便又是让人生火盆又是找披风,忙活了一通,烟火都快燃烬了,太子妃倚靠在利妈妈怀里,静静地看着天上一朵一朵开谢的花一般的灿烂光芒,当年她的大婚之日,宫里也燃起了烟火,甚至彻夜不停,一直放到了下半夜。
如今,她却只能在这样寂静的深深庭院里遥望着旁人的喜庆了。她还记得当年她坐在喜床上,她还在想,当太子妃有什么难的,总不会比杀倭寇更难吧?那样的豪情壮志,终究成了泡影,她就如同这烟火一般,辉煌一时,璀璨一时,竟很快就泯然在黑夜里。
太子妃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命吗,原来这就是她的命吗……
利妈妈只觉着怀里的人越来越冷,还似乎打起了摆子,便连忙又让人将太子妃背回屋子里,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外头的热闹也隔绝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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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大早,太子爷宿醉未醒,程婉蕴倒十分精神,一起身就神神秘秘地招来青杏和碧桃,询问昨日弘晳和弘暄的新婚之夜如何。
碧桃憋着笑道:“奴婢早早就去抓了二阿哥身边的太监打听了,那群闹洞房的小阿哥走了以后,二阿哥就对二福晋说‘那回你来毓庆宫解的算学题,你有没有画出来看过?’二福晋就答没有,然后弘晳阿哥就让拿纸笔来,原来那题目解出来,是一条弯曲闭合的线,合起来以后,就像个心,二阿哥说这叫心形线的几何坐标……然后两人就打开了话匣子,二阿哥问二福晋看过什么算学书,二福晋一一答了,两人就顺道一起解了几道二福晋平日里解不开的算学题……”
程婉蕴:“……”谁会在新婚之日做数学题啊!
“然后呢……”她询问得声音都弱了。
“随后二阿哥就又带着二福晋从侧门出去,去看他那打通了三间屋子的蒸汽机研究室,还有二阿哥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蒸汽机,二福晋似乎有点呆,她应当是不太清楚二阿哥院子里的构造,还以为侧福晋和格格们会住在厢房,没想到整个前院加后院一半的范畴里,都只有她和二阿哥以及蒸汽机。”
程婉蕴扶额。当初弘晳的院子在修的时候,他就坚持要压缩留给后院的范围,他的前院很大,留了起居的三间正房,其他地方都是他做研究的地方。后院前半部分也被弘晳重新拆了合并到前院,后院便只剩下一排屋子,他没在后院给富察氏留屋子,坚持富察氏跟着他住前院就够了。于是后院那排房子一大半给了侧福晋,另外两间给了格格强氏。
程婉蕴跟太子爷不想当那等事事伸手安排儿子房事的父母,他既然坚持,即便他们强压着他改变,也只会让他过得别扭不开心,又何必呢?于是便这样奇怪地排布着。
“然后呢……”程婉蕴问得更加战战兢兢了,生怕富察氏觉着弘晳是个怪人。
“二福晋就夸二阿哥那蒸汽机做得真好,那么复杂的工艺,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还让二阿哥回头给她看看设计图稿,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呢,在家里只见过木制的水车。二阿哥听了果然高兴,立刻就要找图纸出来,被二福晋拦了说天晚了先安置,这才乖乖被二福晋牵着回了屋。”
程婉蕴这才松了一口气,富察氏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看来弘晳能被她吃得死死的。
“那弘暄呢?他那头只怕没那么多事了吧?”程婉蕴对弘暄的性子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谁知,青杏和碧桃对视一眼,憋笑憋得更厉害了:“娘娘可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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