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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国,她看天下。”◎
呜蜩既终,乔装打扮过的卫晔在绕过驻守的军队后,进到了秋思郡的地界,甫一踏上这片土地,扑面而来的只有一个感受———死寂。
地面上仍旧残留着洪水肆虐后退走的痕迹,掩在泥沙下的砖瓦,四处堆积的木头,拦腰折断的树木、挂着泥沙的宗祠残骸,被冲毁的农田……这些痕迹东一团西一堆地横倒在这片满目疮烂的大地上,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疤。
穿过这些疤时,总有几处能闻到刺鼻的、令人反胃恶心的恶臭———也许是动物,也许是人,总而言之,都是死亡留下的气息。
一行人想要不亮明身份绕过驻守的军队过来,便只能徒步进入这块地界,而越往里走映入眼中的东西,便越令人无言。
卫晔出发时还能与祝凌你来我往地试探过招,探探底线,到了秋思郡后,却日渐沉默起来。
驻军将秋思郡染病的百姓赶得实在太远,光凭两条腿从白日走到天黑,仍旧没有到达目的地,而夜晚难以行动,于是赶路只能作罢。
祝凌他们就近找了一块尚且还算平整的地方休息,两人身边的暗卫去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随意地烤了些干粮果腹。
卫晔是一行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功夫在身的,但整整一日的赶路他却没有叫苦,如今他坐在火堆边,只盯着燃烧的火焰。
“你最好吃点东西,不然后面越来越累,你迟早得垮掉。”祝凌拿了张已经烤热的干饼递到他面前,“在秋思郡生了病,可没人保证一定能将你救回来。”
“……我吃不下。”卫晔眼里倒映着燃烧的火焰,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卫国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那些字里行间的苦难化成现实放到人面前所造成的冲击……实在太过惨烈了。
卫晔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的确过得苦,身为一国皇子却迫不得已隐姓埋名流落他国,有家不能回;好不容易拿回了自己的身份,代价却是挚友决裂,理想尽毁,亲人辞世……他过的得诸般苦楚,诸般不易,诸般不得已,却也未曾落到他最近所见过的那样的荒唐之中———半袋粗糙的粮食便能换走一个总角的孩童;辨不出品种的草和着碗水,便是给重病之人往下灌的药;不幸死去的人浑身赤裸,连张裹身下葬的草席都无;树上萌发出的绿芽,便是一顿饱餐的食物……
那么多、那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景,那些存在于书中寥寥数行、仿佛轻描淡写的苦难,原来真正落在这人世间,是这般模样。
卫晔微微阖上眼,前几日的画面好像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他们经过那些蓬头垢面,流离失所的人群,那瘦弱的皮包骨的伶仃四肢,那破破烂烂、挂在骷髅架子般躯干上的污糟衣衫,那一双双带着红血丝、麻木得仿佛已经失去人性的眼瞳……那都是卫国的子民。
繁花似锦歌功颂德的词赋,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的奏报,这些东西里三言两语带过的,是求助无门的地狱人间。
卫晔所带的食物只留下了一点,剩的全部分发给了周围的百姓,然后……局面开始失控了。人人都争着抢着他所给予的食物,有的大打出手,手脚并用互相撕咬,仿佛蒙昧的野兽,有人侥幸抢到了半块四分五裂的饼子,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几欲绝命也不愿吐出来;有人没抢到的,便满脸扭曲的恨意,仿佛与他有不可开解的世仇……
有了一个人动手,便有了第二个,若不是身边人拼命相救,卫晔或许就要死在一拥而上的百姓中。明明曾经读书,读到大灾年间有人大发善心却死于善心的举动时,还会笑着与旁人感慨,行善一定要看清周围形势,决不能不合时宜的心软,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那时年少,不懂为何聪明了大半辈子人会有如此愚蠢的举动,直到他自己身处其间。
从一拥而上的百姓中逃出来后,卫晔发冠乱了,衣衫破了,腰间的佩玉不知所踪,整个人都有种失了魂般的茫然。
逐东流背着他,如同背着一块僵硬的石塑:“什么才是对?什么又是错?”
———那日大殿之上,卫晔对逐东流所说的话,被逐东流原封不动地复述。
他好像不是为了向卫晔要一个答案,他在思考,但他自己似乎也不懂———
“……他们做的不对,但好像、又没错……”
谁对谁错?
谁对……谁错呢?
“啪嗒———”
一滴水从檐上坠下,在檐角下的水泊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溽暑之初,天已经渐渐热起来。
楚尧今日又失眠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天际高悬着一轮峨眉月,峨眉月之下,是光秃秃的宫道———那片枫林被人连根铲去后,无论在那里种什么,楚尧总觉得不顺眼,换了几次后,便就此搁置。
夜晚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淡淡的凉意,楚尧拢了拢肩上的衣衫,只觉得自己莫名疲惫。他现在越来越容易累,越来越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那生了锈的铜器,年久失修的机关,吱呀吱呀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摊开自己的掌心,在温柔的月华下,掌心显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隐隐泛着点青———无论怎么换着药,似乎都没有太大作用了。
风拂动压在镇纸下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楚尧转过头去拿开了镇纸,将那些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又重新看了一遍———
【……神子教以罗汴城起事,千星城聚而集之,北上势如破竹,连下翎浙、巫祈、梅漱、庞嵋……共计七城,翎浙城主战死,巫祈城主开城献降,梅漱城主弃城而逃,庞嵋城主与神子教僵持半月后,被神子亲自劝说,泣涕而降之……】
这几张纸上的文字楚尧几乎已经会背了,从最初差点被气到病发到如今的淡然处之,也不过短短三四日。
他或许并不适合做楚国的君主,否则怎么他在位期间竟生出如此多的事,仿佛是上苍都不愿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迫不及待寻了人,要将他取而代之。
记得穗岁最初看到这个消息时,流言已经顺着这个消息的到达满天飞舞,人人都说是楚尧德行不修,才会有神灵化身的神子聚集教众,来反抗他这个失德的帝王。
消息传得言之凿凿,人人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是传得多了,说着说着百姓便也是相信起来,于是流言愈烈,神子教的攻势越猛。
流言发展到最鼎盛时,连朝堂都受了这些声音的裹挟,有臣子上谏,要他向上天痛陈自己的过错,请求上天的宽恕,他的态度是那么的笃定,表情是那么的坚毅,仿佛楚国百姓所遭受的祸患,全是因楚尧一人而起。
什么天子受命于天,什么天灾人祸因帝王而起,不过都是稳固皇权,稳固民心,朝堂之上的手段。
楚尧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知道他必须要这样做。于是他顺着这名大臣的心意,下了一道罪己诏。
于是天气难得晴朗的一日,文武百官跪在台下,他跪在那高高的祭台之上,手持着诏书,一字一句念完了自己的过错,然后将它置到了火中。火焰吞噬了那薄薄的绢帛,变得热烈盛大起来,像是见春台顶层那夜的大火,像是鹤台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丞相府门外彻夜不息的烛光……火焰带走的或许并不仅仅是那道诏书,有许多他根本都不敢去想的东西。
他在那祭台的最高处,除了燃烧着诏书的青铜大鼎,周围空无一人。等到那火焰燃尽后,他起身,沿着那木制的台阶向下。
台阶下,不再有一头霜华等着他的、如兄如父的国师,不再有满脸风霜如师如长的丞相,他只是独身一人,沉默地走完了那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从那祭台上下来后,他看到跪在文武百官里,悄悄抬头看他的穗岁,满眼的焦急与担忧,还有那守在祭台入口,身形已经越发佝偻的吴大伴———他们的身份是不允许登上祭台的,只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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