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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从昆仑山回来,还没坐稳,就已经被自家几个大徒弟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是多宝谄媚兮兮地给通天端茶:“老师,那位九微娘娘到底是何等品貌,师伯那等对妖族极有意见的人物都能动心的吗?”
一时是被通天强行拘着抄了许久的经心情暴躁的金灵贼兮兮端着才抄完的经书来给老师检查:“她竟是那样一个敏感脆弱的狐狸么?说好的在朝歌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等豪气的大妖,怎么到了昆仑山却成了比龟灵还不如的小媳妇模样了?”
接着是因为身有杀气被拘在岛上的琼霄碧霄强行挤了过来,没大没小地:“我们这种跟脚还罢了,披鳞戴角的跟脚去修阐教道法终究还是有些艰难吧,师伯没求着老师要一份截教功法给他心爱的狐狸?”
林林总总,拉拉杂杂。
然后被通天一股脑轰走该干嘛干嘛去了→_→
徒弟们灰溜溜被老师撵走,老师略微想了一想:“多宝与龟灵留一留。”
一干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徒弟又呼啦啦地跟着多宝和龟灵一块转身,个个眼中都是“哇呀呀我要听我要听”的八卦。
通天每个毛茸茸赏了一个白眼,再赶了一遍人,待厅中无人才对龟灵道:“你元始师伯想邀你去昆仑山小住几日,我想着你身上杀气未褪,自己出门委实不方便,便思量着派多宝送你去。”
龟灵肉眼可见地懵了一下。
多宝如何不懂龟灵在怕什么,代龟灵问了出来:“老师,师伯相召,所为何事?”
“你师伯说的是九微去了昆仑山之后便闷闷不乐,想来女儿家心思最为难猜。”通天内心笑疯,嘴上倒是尽可能用一个陈述事实的表情开口,“你元始师伯都有意放她下山,让她好歹能有半点笑颜了,我终觉得这缘分难能,劝了他好半日,毕竟九微对他也非毫无情意,如此轻易便断了着实可惜,你师伯又哪里肯就这么放开她呢,便与我说,如今你既懂她的心思,不若去昆仑山陪绑……陪伴她几日,也能让她开怀些。”
多宝了然,却忍不住取笑:“老师您就直说是陪绑吧,改什么口呢。”
通天笑睨他一眼:“逆徒,连我也要取笑了?”
多宝拱拱手表示不敢。
师徒正得趣,倒是龟灵扁了扁嘴,小声道:“老师,一定要去吗?”
通天笑着反问:“不想去?”
“弟子……弟子怕师伯,师伯也看不上弟子,哪怕是有托您道歉还有送礼赔罪……这当年之事到底是毁了这一辈子的心性,弟子屡屡斩尸失败仙根不稳也在于此。说实在的,确实是心怀怨恨至今,去帮他哄九微娘娘开心,弟子有些不舒服。”
多宝皱眉:“龟灵,听话。”
龟灵却不想听话,只敛了衣裙跪下,恭声道:“可弟子也知道,那毕竟是师伯开口,弟子就这么拒了,实在不孝……”
通天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径直拿了个橘子,剥皮的动作也仿佛树獭一样,好半天把那可怜橘子揉搓得一点白丝都没有了,再慢吞吞吃掉。愣是任龟灵跪了好半天,那橘子都被毁尸灭迹了,才叹道:“这事儿,你还觉得怪你师伯?”
老师甚少这么责罚人,虽然如今已经是大罗金仙的龟灵不至于因为跪这一会儿膝盖疼,然龟灵还是被这种寂静无声唬出了一后背的冷汗,直接头磕到了地,哭道:“老师……”却不肯认错。
“唉。”通天到底是个疼爱弟子的师父,叹一口气后便抬抬下巴,示意多宝把龟灵扶起来,自己从座上下来,与龟灵视线平齐,轻轻刮了刮龟灵面颊上的泪珠,“你个爱哭鬼,当年见你在榻上奄奄一息,我确然是恨极了你二师伯,好端端的怎么拿着这种话来激你,白白坏了你的仙根断了你的前程,一气之下带了门人弟子离了昆仑山不说,甚至有心从此与你二师伯断绝往来死生不复相见,但后来我还是去见他了,你知道为何么?”
龟灵懵懵地摇头:“时过境迁……再……再深刻的恨其实也都无谓了?”
“不。”通天只摇头,认真地看着龟灵,“是因为为师想通了。你不是凡人,你是我通天门下的四大弟子,你的修为几乎人人称赞,你能,你也合该独当一面,何以自轻自贱如此?”
龟灵咬紧嘴唇,委屈道:“弟子……弟子再是大罗金仙,师伯是圣人啊?”
“我没有与你做主出气么?”通天反问,“这些年来我没有好生看顾你们师兄妹么?甚至于你家二师伯没有知道自己的错处并且弥补么?”
“可弟子的仙根终究是毁了啊!”龟灵不服了,泪水涟涟,“这不怪二师伯么?一枚黄中李便算是赔罪了?那弟子把黄中李还给二师伯求他还我一个好好的没有心魔的仙根行不行呢?”
多宝听这话不像,再斥了一句:“师妹放肆!”
龟灵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但这确实是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痛苦,这么说出来她也不带后悔的,只倔强地看着通天。
通天叹息一声,轻轻摇头:“你已经是大罗金仙了,给你留心魔的是你师伯,还是你自己,你不知道么?”
龟灵心里一恸,泪水吧嗒吧嗒地掉到地上。
“是,我很讨厌你二师伯那等把一干妖怪都打成妖魔的做派,也烦透了他那一口一个湿生卵化披鳞戴角,我自己也并不抗拒为你们出气,你二师伯这件事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无可辩驳。”通天轻轻揉着龟灵的脑袋,柔声道,“但,你为此生了心魔,我既恨,也庆幸。”
我恨竟然是在这个关口.爆发的心魔,让你哪怕勉强成了大罗金仙却还是心有缺憾。
可我也庆幸,庆幸你是在大罗金仙的时候遇上了心魔,而不是在斩三尸的时候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大罗金仙的时候你能出问题,好歹挺了下来,多得一条性命,可谁知道在斩三尸的时候遇上了这个湿生卵化,你会不会原地爆炸魂飞魄散。
龟灵倏而握紧了拳头:“老师……”
“龟灵。”通天叹息,“照理说狼把羊吃了,是没有去怪罪受了侵害的羊而放过那为所欲为的狼的道理,你师伯嫌弃了你湿生卵化,那也是不可能去怪罪你自己的出身而不去怪罪你师伯的。可你自己想一想,你的问题是你师伯说你湿生卵化,还是你自己本身就过不去湿生卵化这个坎?”
通天揉着小可怜的头毛:“丫头,求道之路本就还是逆天而行,你走到现在已经是走出了天道本来不想给你的命数了,你还要走下去,就需要更高的悟性,更厉害的实力,更完满的心性,否则……毁了你仙根的,是你自己的心性不过关。你是那只羊,但你的狼不是你师伯,是天道。我本不想提醒你,你自己想开会好许多,没准还能骗天道一场顿悟,可你已经别扭太多年了。”
龟灵眼睛都哭红了:“老师……弟子……弟子知道的……”咬着嘴唇,恨道,“可弟子就是看不开啊……这许多年来师兄师姐他们修为一个个都比弟子厉害,他们都……或斩善尸,或斩恶尸。”再怯怯看一眼多宝,“多宝师兄更是天资顶尖三尸都不在了,可偏偏弟子一点进步都没有……弟子总得找个理由,不然……”
“弟子何尝不知是弟子心性的问题,为何一样的话语师兄师姐们没有反应可弟子有?弟子还知道,您远了师伯这许多年已经是在为弟子们讨回公道。”龟灵又一次伏到了地上,磕头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但……真的难受,这恨天道又有何用,越恨弟子的修炼便越是艰难,恨师伯……好歹也算是一个理由……是弟子懦弱……遇到事便只想把脑袋缩到龟壳里……”
通天轻轻再次把龟灵扶起来,叹道:“你若是个从小养在闺中,被养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的凡人女子,为师是你的父兄长辈,你被人欺负了,为师自然当为你讨回公道,保证你不受半点委屈,盖因那等养在闺中的凡人女子从小被父兄长辈囚禁一样养大,既然限制了她们的自由,逼得她们对世事一无所知,便合该为她们负责一生。可你自己想一想,你是那样骄傲的丫头,会愿意被为师养成废人么?会愿意万事都被为师一手包办么?”
龟灵惊惧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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