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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夏天一到,村中青年男女结伴戏水竞游,明月是水中好手,不由分说早给安排参加这场比赛,大方也在同队,现在凡是有大方出现的地方,她再也不避讳,她知道大方终将离乡,她能守他的时间有限了,她过去如何愚昧得不知珍惜?一旦知道即将失去才急着爱护临近。
&esp;&esp;大群男女下水后,大方的双眼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男女游泳只比速度不比招式,蛙式、自由式、仰式纷纷出笼,青春气息在河中翻滚,岸上连老人都来享受这年轻欢乐的气氛。
&esp;&esp;明月游完一圈上岸,大方见她湿透的衣服紧贴微凸的小腹,他暗叫道,──天哪,惩罚我吧!我的等待与痴心真是卑微得一文不值──。他游完一圈后上岸坐在她身边,在众人喧哗地注意河中时低声问她:「啥时阵有的?」
&esp;&esp;明月一时不知他所指,但望他两道黑眉,亲切都在这两道眉,这张脸令她不安。
&esp;&esp;「伊还打你?」他毫不掩饰地望她微隆的小腹,明月双颊飞红,想不到这样小小一点改变他也看得出来。──大方,我怎能拒绝挂婿,夫妻生儿育女本是天经地义,错在我们不该痴心妄想,你不要用那怨怼的眼神望我──。
&esp;&esp;──你一定早就忘了我在观音面前发的誓,也许根本不当一回事,我等待的是啥?是你这样狠心一次次给我难看吗──?
&esp;&esp;「大方,我说过我已经插翅难飞,过了年老二就要来了,这啥时代,我一个女子有啥力量去承受人家的批评?你若有替我想,就不要再糟蹋自己。」身旁的人多了,明月话到舌尖却难再启齿,大方愤而一跃下水,他第一次感到失去力量抗争。
&esp;&esp;隔春,明月产下一子,取名祥鸿。祥春已能四处走动,只要明月上盐田或入河,他成天与院前鸡群为伍,嘴里泥土鸡屎不分,抓到什么吃什么。明月进门见他满嘴污脏,抱怨阿舍明玉等人任他院前乱爬,阿舍却说:「你们小汉时也是吃鸡屎长大,身体没病没痛,胡杂吃胡杂肥,随伊去。」明月不依,在前厅门前钉了一把木栅栏,凡是她要出门就把祥春放在那栅栏里,不准他到院里来。
&esp;&esp;为了带小的顾大的,明月留在厝内的时间渐多,盐田几乎都交给庆生、明玉、明婵,庆生在外行为她亦疏忽顾不着。
&esp;&esp;这天义姐秀莹带着礼物来见阿舍和明月的新生儿,好心相问,庆生曾跟她借过钱,是否家里经济有困难?需不需要帮忙?明月一听,眼泪滚滚,她视秀莹如明心,家务不怕在她面前献丑,只盼秀莹能为她分忧。
&esp;&esp;「这人真放荡,不知见笑,竟然向你借钱,伊一角钱我拢没见到,一定是借去还赌债,大姐,我嫁这款人,咬牙切齿又瘀心,没一日好吃睡。」她把强忍多时的委屈全诉与秀莹,秀莹同情地说:「我来苦劝伊。」
&esp;&esp;阿舍一听说庆生向秀莹借钱,气得两排牙齿打颤,小畜生,脑筋动到义姐那里,仗着人家心肠软,竟开口借钱。明月说:「妈妈,大姐对我们情义跪有,恩情已还不完了,哪能欠伊金钱,这笔钱一定要还,可是我手头实在空空……」
&esp;&esp;阿舍躺在眠床上,不能相信明月对庆生无能到这种被蒙在鼓里的程度,可是她说得有理,秀莹是好孩子,不该为难她。阿舍从五斗柜底层拿出一只小盒子,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小钥匙,将那小盒打开,里头是一叠钞票。
&esp;&esp;「这些钱是你阿爸辛苦踏三轮车赚来的,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勤勤俭俭还不为了这个厝,庆生工作虽然勤力做,却赚不够伊一身人用,我也知你们这样下去只能赚吃三顿,今天我为了秀莹把钱还了,以后绝不再开例,若连这点底也空了,做人就凄惨了。」明月收下钱,感谢母亲想得周到,当初要她负担家计无非要庆生谨慎营生,怎知他沉迷不悟!
&esp;&esp;庆生绝不会违抗秀莹的劝告,他对有钱的人总有点妥协,虽不知秀莹财力深浅,可是他知道她拿得出手,她是一座救急的灯塔。在秀莹面前,他必恭必敬,强调自己从不懈怠盐田工作,小赌是消遣,他自言赌博是他的久年沉疴,少赌可以,戒掉则不能。他答应少去,给秀莹十足的面子。
&esp;&esp;然而他只是敷衍,整个雨期,明月姐弟忙着剥蚵,他算算,剥蚵人手足够,三姐妹手脚都俐落,用不着他,他大大方方屈在赌间玩麻将。有天回来已过晚饭时间,他饥肠辘辘进灶间找吃的,橱柜里一无所有,桌上也收得干干净净,不由得脾气上来,冲进房里要明月为他弄吃的,明月手抱祥鸿喂奶,想他多日晚归,积恨难消,以喂奶为由迟迟没有动静。庆生耐不住,咒骂一句:「你娘,要我说几遍,你爸肚子饿了。」
&esp;&esp;「我爸在踏三轮车,不在这里,你饿了不会在赌间吃,赌间饭较香。」
&esp;&esp;「你娘敢应舌,你神气啥?」庆生最不能忍受明月的骄气,他心底恐惧受这样的骄气控制人家会笑他不是大丈夫。
&esp;&esp;「不要满嘴恶言?给我耳朵留个干净,你爱赌已经教坏囝仔了,那张嘴还要教坏伊们吗?」
&esp;&esp;「你爸的事少管?你要不要煮?」
&esp;&esp;明月想放下孩子去弄点东西给他吃,心却不甘,说:「你两只手好好不能自己煮?没看我忙着。」
&esp;&esp;饥饿的肚肠令庆生失去耐性,他将安静坐在床上听他们讲话的祥春一把扯过来,翻开他的衣襟,扯出挂在胸前的金锁片,说:「真浪费,你爸饿得没东西吃,你小汉囝仔还有金锁戴。」他转向明月说:「你爸要拿这块金去买东西吃。」
&esp;&esp;「祥春的东西你敢拿?」
&esp;&esp;庆生掉头就要走,明月手抱婴儿站起抢前拉他衣服,要把金锁片抢回,两人拉扯间,庆生随手拿起小桌上一只缺角的饭碗往明月头部掷去,明月伸手一挡,缺角从她的手背划到手肘上,她只觉一阵麻热,手一抬高,碗正落在喂食的胸膛上,缺角将胸膛割出一道血痕,婴儿受惊啼哭,幸好没伤到孩子,明月将孩子放下,见手肘有几处伤得深,血不断冒出,她拿起旁边婴儿干净的尿布把胸口的血和手背的血擦掉。泪水模糊了她的视觉,除了痛的感觉外,她看不见那直冒的血,真不该把那只缺口的碗留着,早该丢弃,不想一只小碗也能割出那么大的伤口,庆生真是畜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明月抱着祥春啼哭一阵后,将眼泪擦干,她想,再也不为这人流泪了,他不配夺取她的眼泪,连替她端水擦脚都不配。
&esp;&esp;7
&esp;&esp;金锁片自给庆生拿走后未见归还,明月已不把庆生当一回事,她晒盐、插蚵、养鸡、抓鱼、捕虾,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每个月抽出一天和明玉走到邻村搭车进佳里镇采买家庭用项,她依旧留意新的服装款式,只有穿上新服式的刹那,她才能体会做为一名女人的乐趣与日子的趣味。阿舍常叨念她老把两个孩子丢给明婵照顾,没个母亲样,明月想,饭都快没得吃了,不多花时间在外勤力工作,拿什么养一家人。
&esp;&esp;这段时间相传佳里镇有商贩收购结晶盐,私制精盐出售,盐埕工会已发出通知,禁止晒盐人私将盐田收成的盐卖与不肖商人。偏偏庆生知法犯法,他连续一星期和村中数人每天偷担一担盐卖给佳里镇私制盐的商人,盐埕工会查出庆生他们这批偷盐人的名单,报给派出所,派出所发出通知,要查办他们,这群人不知法律轻重,一时心惊,纷纷出走,庆生打起包袱,说要回家乡避一阵。
&esp;&esp;明月揶揄他:「我以为敢做贼偷盐的人有几十个胆,原来是连一个也无。」她提醒他:「你不怕越逃罪越重?」
&esp;&esp;「避一阵就没事了,偷盐啥大不了,那几担盐不过抵几口面而已。」
&esp;&esp;「那你为啥要偷?」
&esp;&esp;「人家在约,好玩嘛。」
&esp;&esp;「你就耳根软,人家讲啥你就跟阵,怎好的不跟全跟坏的。」
&esp;&esp;「你再啰嗦就吃巴掌。」他威胁她:「警察若来,就讲不知道我去哪里。」
&esp;&esp;最好你这一去不要再回来,我再也不想见你,明月心想着,终究没说出口,她见他躲查办的紧张模样,不禁心生同情,人岂是天生来犯罪,若他父母没死在轰炸时,他应会受到约束,不至于心无规矩,随兴作为吧?
&esp;&esp;庆生走后一个月,派出所又来通知单,庆生不到,警察亲自上门来,一家家抓人,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给抓到的偷盐者不知犯法轻重,脸上充满了惊惧惶恐,他们的父母跪地为不肖儿子求饶,警察说,偷盐算不得大罪,但是既触法就得查办,这些跪地的父母总算松了口气,转而在众人前教示儿子犯法活该给抓去坐牢。这次没抓到庆生,警察每隔两星期就来明月家一趟,仍不见庆生,只好下最后通牒:「伊若再不来投案,我马上就要通缉伊。」明月写信央知先劝告庆生归来,知先城里接信,速速给女婿去了一信,毛笔正楷整整齐齐写着:
&esp;&esp;庆生贤婿:
&esp;&esp;近获明月来信曰警察屡至村中察见无人,扬言一周不至,寄发通缉,盼尔见信速回,窃盐事小,名誉事大,况明月母子唯尔是依,宜早服刑法早去罪,抚幼慰长。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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