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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兄比庆生年长十一岁,他见了庆生,掩不住喜悦:「庆生,你何时来高雄,我怎不知道?」
「才来两星期,在找头路,身上的钱快要干了,大兄,你有没有钱可先借用?我必须先找个地方住。」这位大兄自父母过世后靠走私养底下几位弟妹,庆生对他既崇拜又敬畏,既逞骄又依赖。
「我也才来高雄十天,钱是没,但有好运给你,现在高雄港缺人,我就是来码头做事的,你也来,一定进得去。」大兄长得人高马大,十分硕壮。
明月听说有工作机会,赶紧问:「女的需要吗?」
「现在很缺人,连女的也要。」大兄注视这位初谋面的弟妇,想不到出落得标致动人。
经大兄引介,他们进了码头当临时工,因在岸上工作,庆生倒能接受。工资按天数算,有轮船靠岸他们卸货才有薪水可拿,遇上进口淡季,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出勤,不出勤也罢了,可利用时间打零工,可恨的是,庆生原性不改,等船只进港的空档常和工人在码头里聚赌,因怕警察抓不敢赌大,但若常赌,小输赢累积下来,也够令人为生活提心吊胆。
他们在这临马路的巷子租下一间日式木房,与大兄家只隔马路。木房原是一个宅院分割加盖的,里面只有一张通铺,下了通铺一回身就是大门,吃睡都在通铺上,铺边一扇小窗,窗外隔条阴沟又是一户人家,收音机的声音从这小窗飘进来,也飘到门口,明月常蹲在那里生火做饭,男子唱歌的声音令她感伤。下雨的时候,把小火炉搬进门内那一片旋身之地,人趴在铺上俯身炊煮,煤炭烟味迎面呛来,熏得眼泪鼻涕交流,蔬菜米饭都摆在通铺边缘,做好饭,碗盘底下垫张旧报纸,两夫妇对坐在铺上夹饭菜,人家的收音机又送来男子歌声:「今夜又是风雨微微异乡的都市……」真是个凄冷的风雨港都,她有时吃到自己眼泪咸咸的滋味。
但是这样的艰苦何尝会难倒她?再困难她也不退缩,既然来到这块繁华地,只要肯做,还怕饿死吗?
头一年,她急于还债,每月赚的钱留下房租和伙食费,剩余的全数寄回乡下。祥鸿也进小学了,她寄回去的钱不止要缴会款,还要养小孩,她把伙食费减到最低,经常是有一餐没一餐地饿肚子。一年来,身穿也没添一件,丰润的双颊消落了,脸庞显得窄尖。
钱财的事庆生是由她安排的,因为家乡那笔债都是明月张罗着还,他想象着她能神通广大替他还债务,他完全推卸了掌家的责任,薪水从没有完整到过明月手里,若当月手气不好,他甚至一文钱也没给她,他以为她总有办法把家撑下去,因为她一向有办法。明月想的是,这个人好赌,钱财若交与他打算,犹如羊入虎口,若不交他打算,他完全不知撑持家计的难处,对家庭没有一点责任,她想把孩子带来身边,孩子一来也许他会多陪孩子少去赌博,也许对家计会有点担当。
为了挣钱缴会款,早日还清债务返乡,码头轮不到工作时她就在住家附近的沙石厂打零工,工人需要通力合作将混杂的大小沙石铲进一个三尺长五尺宽的铁丝滤网,沙石装满后,两人合作将滤网抬起,左右摇动,让那细沙筛落下来,有时起风,沙石漫天飞,眼睛睁也睁不开,沙石又重,要不是担了多年的盐,这款钱是没力气赚的。
第二年冬天,她收到一封信,是父亲从家乡写来,信上说:
爱女明月:
汝与庆生在外年余,父母时多牵挂,幼子亦念念。今闻汝母言已标三会偿债。
若年前有空,盼回乡一叙。
父字
读信思儿,庆生回来的时候,她跟他说:「庆生,我们这个年回村里过,趁祥春祥鸿寒假,把伊们转学来高雄。」
庆生读完信,离开儿女近年半了,想起他们一张张可爱的模样心里就恋恋不舍,似有所思地说:「祥云也该会走会跑会讲话了。」
「祥云最像你,囝仔三日变,现在不知长得怎样了?」
想到孩子,两夫妇对这个年充满期待,再过三个月就可以见到孩子了,怎不令人兴奋!但新的隐忧又来,她提醒庆生:「债虽还了,三个会都是死的,一两年才纳得完,囝仔又要跟在身边,你赌博要节约一点,若能按月把薪水给我,才有出头天。」
「你看我们来高雄才一年多债就还完了,还担心啥?天公不会饿死人。」
「死会还没纳完,等于我们借了会钱还钱,又不是全这一年来赚还的,若无我摇沙石赚来凑,要靠你我们就饿死当外乡鬼了。」
「哈哈,你真行,我庆生娶某看得很准。」庆生得意洋洋,伸手欲抱她,她躲开了,多不知见笑,她只觉他龌龊:「不应该只靠我一人,你排不到班的时候也可以兼副业。」
「男人在码头的事头重,每天扛黄豆扛得皮要脱了,哪像你们女人坐在那里缝布袋嘴,轻轻松松,无事还可兼业。」
庆生说得是,码头里的男人工作比女人重,他们最常接美国进来的黄豆船,船卸黄豆时,黄豆从船上顺着漏壶滑下来,岸上的工人将滑下的黄豆装入有半人高的麻布袋,装了八分满拖到广场中给女工人缝合。这些头戴斗笠,面围包巾,手着长布套的女人在烈日下,拿起穿了麻绳的大钢针将布袋口一针一针缝密,男人再把缝好的麻袋扛上肩膀送到大卡车上,一袋黄豆有八十公斤,赶工时,从早上七点扛到晚上十点,强壮的有时一次扛两袋,男人扛得肩膀又酸又疼,女人缝得手粗如茧。所以一有船只来,各码头工人轮流做,为的也是让工人休息一阵子,可是大家为了活口,不工作的时候偶尔打打零工,到各工地搬运砖头或扛水泥,反正他们什么没有,就是有气力,唯有靠气力活口。庆生却是不愿意的,他以为平日工作已够辛苦了,不轮班的日子他要休息,而且要玩玩小牌,那是他的消遣,他认为现在只玩小牌已经是很为家计着想,很有责任的做法,这次返乡他可以风风光光进村子,让人家说:「唉呀,庆生在高雄发了,才去一年半冬,就把几年的欠债还清了,真打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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