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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在村里是泥瓦匠,后来到镇上也是做工地上的营生,积年累月风吹日晒,皮肤的颜色很深,笑起来,像一块皲裂的黄土地。温澄以前总觉得许建这个人,就跟土地一样,敦厚,踏实。
他说:“我这儿没啥事,你别挂心。倒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在某个话题的间隙,温澄迟疑地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抽出一页纸:“叔,您现在的日子过得美满平顺,按说我不该来打扰您,可是有些事,我想要追问个究竟,还是绕不开您。”
边说着,他边将纸页展开在许建面前。
许建摸出老花镜,拿起那页纸凑到眼前来看。
是一份授权书,授权温澄调取许澈的所有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患病期间的治疗记录。
许建脸色一沉,家里温馨和睦的气氛一时降了下来。他有些着急,情绪激动下话都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接受小澈的死?”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小澄,听我一句,这么久的事了,过去就过去了,咱都朝前看,成不成?”
“不成。”温澄咬了下嘴唇,“叔,我过不去。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小澈那时明明都好了,明明就要出院回家了,怎么会不明不白地就——”
那个字,他依旧说不下去。
温澄的眼泪簌簌滚落,惹得许建也跟着掉眼泪。
许建哽咽:“小澈病了那么久,走了也是解脱。”
温澄沉沉盯着他:“叔,那时我在国外,什么也不知道。当时小澄的后事也是您办的,究竟真是因为生病,还是另有隐情,您一定比我清楚。您,真的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许建粗糙的手遮着脸,声音发哑,“今州是什么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能找谁去说理?小澈已经走了,他听不到看不到,可是我们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
许建的声音落下去,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温澄几年前回宜城,就因为这事跟许建闹了个不欢而散,他执意要追查许澈的死和温霞的下落,许建坚决反对,拒绝提供任何线索与帮助。温澄想不通将妻儿捧在手心里的许建怎么能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结局,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暗暗怀疑过许澈的死和温霞的失踪是不是跟许建有什么关系。
那次回来,太多信息像海浪层层叠叠拍上来,将温澄打得晕头转向,纷乱中他忽略了一些需要静下心来感受才能获得的信息——
比如,许建的态度。
那似乎是一种恐惧和担忧。
因为恐惧,因为担忧,他不得不选择逃避。
温澄定定看着许建,又黑又亮的眼眸像两展审视人心的灯。他抿了下嘴唇,用一种会见当事人的冷静语气问许建:“叔,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许建垂着眼睛不愿意看他:“我一个地里和泥巴的,能知道啥?”
温澄继续猜:“许澈的死和姑姑的失踪是有关联的,对吗?”
“我怎么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见过温霞了,她是死是活我都不清楚。”
温澄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建,一字一顿地说:“她还活着。”
不出所料,听见温霞的名字,许建的神情有细微的变动。温澄不是解读微表情的专家,可是从许建的反应来看,他口口声声说着要朝前走,其实半步都没有迈出去。
温澄继续说:“我托人查过,姑姑的身份证仍在使用,但我不清楚当年她失踪的始末,没法报警立案,更进一步的信息没有办法获取了。”
温澄想了想,从包里掏出自己律师执业的相关材料,推到许建面前:“我现在在今州的律所工作,我们不会求告无门,我一定会给小澈讨回公道。可是,叔,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您得告诉我。”
之后,是两人对坐着长久的沉默。
一直到温澄离开,许建都没有在授权书上签字。
其实这一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许建留下了那张空白授权书,至少许建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当年确实发生过什么,任何事,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痕迹。
某一条被堵死的路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缺口,可没人说得清缺口的背后是什么。
温澄走出小区,像是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
他站在保安亭旁等车,远远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温澄边向车子走去,边掏出手机想确认车牌号。他刚刚在车子旁边站定,后排车门恰好就被人推开,温澄下意识抬眼,便看见宋景行那张苍白英挺的脸。
温澄愣了一愣,当即退后两步:“抱歉,我认错车了。”
宋景行反手关上车门,汽车扬长而去。
温澄之前退了两步,他便朝温澄又迈了两步:“你就不问问我怎么会来这里?”
“人身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您当然有来宜城的自由。”
“我是来找你的。”
温澄态度温和:“不好意思宋总,我们合作的并购尽调项目已经结项。退一万步讲,我现在在休假中,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会根据事件的紧急程度,转给合适的同事处理。”
“小澄,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我应该怎么——”
没等温澄把话说完,宋景行已经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捉着他的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我是病人,你能不能别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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