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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值得。”
“是啊……值得。为了这么一句值得,为了那总有燃尽之时的火光,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甘当飞蛾投身其中,才将这一点火光延续。”摆渡人笑,“但妳又在追逐着什么呢?妳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路,可妳所见之火光,又在何处?又是什么?”
星河沉寂。
“我既已立誓……”
摆渡人叹息着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誓言啊……多少人丢了初心,只为了一个誓言困顿一生,到最后执念成魔、因果难解。子规,我并不愿妳也变成那副模样。”
“……前辈。”
“终于收拾完了。我去生火。”摆渡人断了这个话头,一手抓着鱼,一手从一旁的杂物里面拖出来一堆东西,将一个石盆架在架子上,往盆里添了木柴点了火,又用竹签把鱼穿好,搭在石盆上——一套动作下来十分轻车熟路,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这种事,“去把那孩子也叫过来吧。你们带的那点干粮,顶多只能填填肚子。”
她默然点了点头,转身往船篷那边走,忽又听得摆渡人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与她听。
“那些答案不在霁月居,不在长安城……而就在这茫茫江湖之中。”
船身稍稍一晃,正行过了多曲狭窄的浅水域,前方天水辽阔、星河浩然。
···
第三天。
“今天傍晚之前就能到洪都城了。你们若是不多在城外流连,在宵禁之前便能进城。虽说洪都城近年来管得宽松了些,但还是尽早为好。”
“这两天有劳前辈了。多谢。”
“欸,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要来送妳的。”祂突然抬头看了看天,伸出手去,蓑衣下垂下一截烟青水黛色的衣袖,“下雨了。”
“现下正是江南的梅雨季。”
“我给妳讲第三个故事吧。”
“请。”
“我听说很久之前有这么一个人,本有一群知己好友,策马江湖,仗剑快意,可是她自己却意外之下得了长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自己而去。”祂手上动作十分轻缓,一点点地抬起钓竿,凝望着那鱼线尽头绑着的青玉簪,“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就独自一个人在世间走着,转眼就是千百年。”
何子规叹道:“古往今来多少人想求一长生。然而……”
摆渡人笑着反问:“那妳呢?妳想要长生吗?有了长生,妳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些答案,去守妳的誓言。”
“我不想。”何子规也笑了,倚在篷边,“或许我终究会死不瞑目——但是我更不想看着万物枯荣,只独我一人不属于这世间。”
“这千百年间,这个人又独自一人看着风云变幻、山河改写,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最终原先记忆中的山河模样越来越模糊。”祂说这话的时候,风吹动蓑衣,也吹得那柳笠上的嫩芽不住地颤抖,背影分外萧索,“只是她属于的那个时代的记忆,是她最为珍贵之物,所以她一向小心翼翼地存着,哪怕鲜血淋漓,也要一次次地回想,一次次地撕开那些旧伤。正是因此,她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船继续在浩浩江面上穿行,直到西沉的斜阳将眼前迷雾拨开,摆渡人眯了眯眼睛,试图将眼前的渡口和记忆中模糊影像的合到一处。
但是祂失败了。
于是祂只能说:“洪都城到了。”
“多谢前辈。”她和少年都朝祂行了一个礼,“前辈保重。”
“保重。”
在他们离开渡口走了几步的时候,祂忽然问道:
“妳不记得我了吗?”
何子规欲回头看去,却只听得摆渡人的笑声,带着几分洒然,又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苦。
“罢了。”笑声停成叹息,“后会有期。”
那蓑衣之下,压着一袭水黛烟青。
她目送那背影溶入茫茫白雾中,来去皆形单影只,惟有孤鹤长伴。
“去吧。洪都城内有人在等妳。她已经等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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