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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南宣市纺织总会旧宿舍区。
薄厚不一的水泥地面间隙冒出一簇簇草,空地旁边还有一块块居民自己开垦的小菜田,种着一些葱蒜和半个上臂长的丝瓜。
一排红砖三角顶瓦房,大白浆墙面已经发灰发黑,搭配着几处还尽情裸露砖块。每间房子安装着半掉绿漆的木窗和铁锈栏杆,房屋尽头是一个公用厨房和公用厕所。来往邻居都是一些手脚不便的老人,即使纺织厂重新建了不少宿舍楼,她们处于各种考虑还生活在旧区。
一靠近这排房子,唐钟芳就紧锁眉头,这样的居住条件她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接触过。等她看到瓦房门口走廊蹲着两个穿着花褂子和黑色大裤衩的老妇人在搓衣服,大大的塑料盆中还泡着浑浊不清的水,美妇人花了好大的耐力才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如果说唐钟芳还靠着小时候自己放牛种田的悲惨生活安慰自己这不算多差,那自出生后就吃穿不愁有人伺候的赵艳芳就是彻底破防了,即使已经提前有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幕还是大大超过她一个小孩子的承受力,结果就是她脚底生根走不动了。
小少女姣好的面容惊恐的看着前方那一排亮着低瓦数黄色灯泡的房间,鼻头还嗅着菜田里飘来奇怪的味道似乎要在她胃里兴风作浪一番,而眼前更是似乎有什么鬼怪一样让她想转身而逃。
身后停止的脚步声引起了兴致勃勃正介绍周围情况的毛大元的注意,他奇怪地转过头,7点多微黑天色让他不太看得清外甥女的表情,他关切问道,“艳芳,你怎么不走了,舅妈和表姐表哥就在前面等我们哦。”
赵艳芳尴尬的扯出一抹微笑,向来灵活的脑子这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来掩饰过去。
“表哥,她大概只是坐车太久脚麻了。”唐钟芳不动声色的拦住表哥的脚步,知女莫若母,她一下就猜到了赵艳芳那点过不去的小九九,她用眼神暗示赵香梅扶住妹妹,转头和自己表哥商量起来:“先让她们两个在这站站,看看风景吧。我先和你进去见表嫂,我不想,呜呜呜呜呜,让两个孩子再次重复一次她们是怎么看着赵松去世又怎么颠沛流离回来的。”
看着表妹又红了的眼角,毛大元恍然大悟的一拍脑门,心里自责自己粗枝大叶,嘴里连声对对对,轻声细语让赵香梅在这陪着妹妹逛逛,先携唐钟芳往前走去。
赵香梅听话地转身挡住表舅视线,“扶着”赵艳芳坐在空地一旁简陋的石凳上。她没有和赵艳芳搭什么话,一如这么多年来被人指挥干活没有任何挣扎。但这次她倒是听进了一些表舅的话,自己在附近走走,开始好奇观察周围看起了风景。
唐钟芳故意有些外八字脚走进平房,一眼就看见最右边的屋子里人影憧憧,心里自嘲来看热闹的人真多啊。
毛大元最近为了她们的事到处忙活,上下打点打报告,周围邻居和同事都已经知道他有个嫁到安越国的表妹带着一家人回流了,听说还是有钱人。人终究上爱看热闹的,所以此刻屋里除了毛大元一家,也多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及同事。
美妇人在路上就换上了粗布麻衣,尽量把自己捣腾的如同村妇一样,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事她可清楚的很,为了做戏做全套,她还特意半路去买了块黑布戴到自己胳膊上。想起来十年前和表嫂匆匆见过的一面,她凭着记忆中对方的性格就为这次见面准备了不少戏码。
陈红妹是纺织厂的优秀员工,因为她工作出色多次评优,单位也给她们家重分配了新房子。以前暂住的这套一房一厅平屋,原来是想留给儿子以后结婚用,直到一个月前她老公开始收到几封安越国寄来的信件,居然是那位十年没音信的表妹要回来投奔她们家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陈红妹顿时头疼不已,这一位表妹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家去安越打工,后面连自己爸妈离世都没回来,最终由村里宗亲帮忙处理了她父母的后事,所以她家所剩无几的家产也被村里一一瓜分。自己就是结婚的时候收到过她寄过来的5元礼金,后面断断续续听说她嫁了个有钱老公,还生有两个孩子,隔了几年后又曾独自一人回来修葺父母坟墓。
那也是自己唯一一次和她见面,就记得她扭扭捏捏笑起来还要捏个帕子挡嘴,听说自己也生了两个娃后补了她两个5元红包当孩子见面礼。当时自己还高兴的到处夸这个小姑子大方有本事,吹嘘自己捡大运得了十元钱红包,可惜随后十年两边就断了联系,自己也把这个人忘之脑后。没想到再出现就是这种大麻烦!陈红妹后悔不已当年为什么自己要收那几个红包。要不是厂里领导让她支持配合丈夫在侨办的工作,她早就把毛大元也打出去了。
优秀的劳动妇女大刀阔斧的坐在咯吱响的木椅上,拿着把蒲扇用力扇着风,她健壮又有些发福的身躯撑得身上旧工装鼓鼓的,头上遮不住的白发被汗珠侵染到发亮,张口当着邻居的面骂起自己这么大还打闹的儿女。正骂的开始有点爽了,就看见自己那不争气的老公从外面走进来,对方一见面就瞪着双眼凶自己:“老远就听你的嗓门,粗鲁的要死,你不能注意一下吗。”
“嘿,你个孬……”陈红妹一拍大腿就要起身,门口又紧跟进来一个瘦弱的身影,来人脸还没给她看清,下一秒就有一个香香软软的炮弹扑进她的怀里大哭起来,耳边立刻响起一声悲泣万分的高歌:“大嫂啊,我的命好苦啊,差点就再见不到你。”
“阿妹,芳钟,啊不不,钟芳,你你你先起来。”陈红妹手忙脚乱想捞起怀里的人,想她陈红妹从小身强体壮干活一把好手,叫她打老虎都行就是不要让她碰到那种软绵绵一碰就哭的女生:“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下一秒她终于看到了对方手臂上的黑纱,心里瞬间提了起来:“这是……谁出事了?”
那天晚上热闹非凡,并占据了方圆十里好几天谈资之首,来自四方邻居挤得小房子满满当当,大家听着那一个个勤劳人民怎么卷入动荡落了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原来还有些狭隘之人羡慕别人家里条件好,现在觉得还不如自己吃糠咽菜,心里顿时舒服极了。特别当听到可怜人唐钟芳的老公赵松为了几张船票被人打成重伤无法医治,孤儿寡母靠好心人帮忙才能顺利到岸,围观的老太太们都陪着流了几滴泪。
气氛达到巅峰,说到最动情处,唐钟芳打开仅有的两个包裹只找到唯一一张全家福,痛哭自己老公连一张像样的单人照片都没留下。好奇人跟着探头一看,行李中果真只剩几件好布料的服装和一小捆文书材料,众人是真的信了这一家人已经一无所有。
被架在火上烤了一晚上,陈红妹也没了脾气,她脑袋一热拍着胸脯让唐钟芳安心住下,以后在想办法好好过日子,这一应旧棉老被和锅碗瓢盆你也别嫌弃,周围邻居也热情表示会好好给这一家母女帮助。
“诶,两个外甥女呢?”陈红妹眼皮子狂跳,这两个小的不会也出了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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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发少女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脚下的水泥地凹凸不平还带着点暑气,枝头初开的几簇淡黄色花瓣随着晚风送来淡淡馨香,左右都是一些难看的老旧房子,四周忽远忽近传来小孩打闹嬉戏,还有时不时传来单车铃铛声响的回音。
空气中不一会飘来饭菜的香味,公共厨房内各家忙进忙出欢声笑语。一个毛头小孩子蹦蹦跳跳跑到小菜田里直接薅下两根丝瓜,顺手小胖手又调皮地弹飞几只瓢虫,一转头注意到有个陌生姐姐好奇的看着自己,他也好奇的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快点!我要炒菜了。”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女高音。
“知道啦知道啦~”毛头小孩子扯着黏糊糊的嗓子应着,急急忙忙抱着丝瓜跑回家了。
赵香梅一下就开心起来,平平淡淡的烟火气让她一下有了归属感,眼前这种场景她的人生中从没见过,又感觉似曾相识,多日的紧绷和担忧随着晚风好像都飘走了,自己肩头一下轻松不少。
“你倒是适应的蛮好,还笑的出来。”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赵艳芳捂着鼻子,眼带泪花坐在居民自制的粗糙石凳上厌烦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路都不平磕磕绊绊的地面,要死的瘦小桂花树散发着廉价的俗气花香,混合着菜田里的怪味又香又臭的更让人作呕。四周住着都是粗鄙的工人,扯着嗓子咋呼咋呼的老远都听得到,闻着他们炒的菜就知道这些人吃的都不是好东西一点都不香!
卷发少女侧身看了一眼赵艳芳,闭紧嘴巴没有理她,反正人尽皆知她华文不好从小也不爱说话。
赵艳芳心里更来气了,如果在以前赵香梅敢对她这个态度,她肯定是要让妈妈教训她了,但现在……现在她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下人都敢白她一眼,她也不是赵家二小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想到这,她的眼泪又要冒出来了。
“等下再哭,”赵香梅看了下前面平房的热闹,转身发音不清楚的招呼起自己妹妹起身:“表舅叫我们去了,妈妈说你的眼泪很值钱不要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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