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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人马闻言退开。元祈威步至兄长身前,正色道:“哥哥,原谅我不请自来。你看——这是先帝生前亲手写下的密诏。”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牍。众人一凛,皆向那密卷望去。元祈威当众启封,展开一卷金书玉玺的长诏,对祈恩道:
“去岁末,就在哥哥出使大理不久,先帝沉疴发作,卧病不起,为托后事,暗中留下了这份遗诏,交由何中官保管,嘱咐待你回京后由我们兄弟共同聆诏……哥哥,对不起。我先前不知你尚在人世,一直没有机会将它交给你。”
少年天子言毕,将那纸遗诏递给元祈恩。祈恩并未下马,淡淡道:“这是真的……?”
祈威颔首:“哥哥当认得先帝的手书。”
祈恩静立原处,并不表态。一旁的何中官上前向他行过礼,沉声道:
“先帝书下此诏时,唯老奴一人陪侍在侧。彼时先帝病笃,有些笔画走了样,却字字真切。嘉陵王殿下,今上获悉你尚在人世,悲欣交集,即刻星月兼程赶赴云南,只为将先帝的遗诏亲手交给你啊!”
远近山林被冰封于茫茫白雪中,忽有夜风掠过溪谷,挟来一阵异响,似无数鬼魂幽幽叹息。祈恩坐下的白马焦躁起来,往后退去。他拢辔安抚着马儿,上前几步,静待何中官发话。沙壹姆率部下闲立在旁,看好戏似的吹了声口哨。
何中官举诏肃立,朗声宣道:
“永祯先帝遗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获奉宗庙三十二载,今沉疴难返,手书此诏。但念朕远奉列圣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敬天助民,自问无愧。惟悔养痈遗患,以至雍阳长公主、同平章事金霖一党恃权跋扈,图挟储君,挑夺嫡之祸。朝中清流暗推嘉陵王,潜造‘东宫将易’之谶。”
“金逆震怖,竟胁御医沈缙溪于龙榻前投鸩。朕见沈卿持药之手战栗如筛,双目含泪,乃窥其谋,知忠良受制于豺狼矣!朕非不能诛奸,然旧党盘根如虬,难涤于朝夕,强剿必致朝堂血洗,更恐东宫少主为逆所挟。朕享国久长,已尽天寿,夫复何恨!今愿自饮往生药,以此残躯为饵,扶社稷于将倾,换忠良之生机。沈卿忠义,甘负弑君污名殉身明志。朕心泣血,赐谥‘清忠’,待山河重整时当立祠祭之。”
“皇子嘉陵王至性纯孝,明德早彰,然其性若孤鹤,本厌深宫倾轧。今着其就藩蜀地,非弃之也,实偿其‘蜀道青崖,骑鹤云间’之夙愿。嘉陵王生母容嫔蒙冤十数载,椒房冷月空照孤坟。当年朕惑于谗言,未察巫蛊案实乃构陷,每思惟增愧恨。即追谥昭怀贵妃,以凤宫金砖重铸其碑,移葬御陵,告祭宗庙,朕当亲赴黄泉谢罪。”
“太子年少,德器早成,禀性仁孝,可继大统。须知九重之上,万骨为阶,纵加九旒冕,实悬丝牵木人!着内侍监何文暗组潜龙卫,谦光潜晦,明察忠奸,慎选贤能,令朝堂尽为股肱。待朕棺椁入陵日,方见潜龙出水之机。”
“笔落烛残,寒鸦骤啼。此去泉台,当永镇宗庙。密付此诏于内侍监何文,待日月重开,当持此镇朝纲。钦此。永祯三十二年夜书于含元殿。”
白发苍苍的老中官哑声诵毕,放下诏书,双目含泪。周遭静极了,唯闻席卷哀牢崇山的夜风瑟瑟掠过密林溪谷,消逝于茫茫雪夜中。
一桩骇人听闻的前朝秘辛在老内官沙哑的嗓音中被缓缓道出,当下无人作声,唯有四方荒野的无垠寂静为回响。镇西侯、大理太子等人皆不知所措,呆立在旁。金坠许久才回过神来,错愕失语——
她曾以为沈缙溪为谋私利,与她叔父一党同谋弑君,就连君迁也如此认为。原来老学士并未与逆党合污,亦或最后一刻回了头,在龙塌前向先帝坦白了一切。而先帝为顾大统,竟舍身止戈,饮下了那一碗往生药!
她忙望向君迁,见他面色胜雪,浑身微颤,缄口僵立。众皆惊诧,倒令作壁上观的哀牢人更为兴奋,死死逼视着元祈恩,期待他作何反应。
祈恩端坐于白马之上,静若塑像,似被周围的雪冰封住了。元祈威叹息一声,深望着兄长藏于假面后的双眼,神色沉郁得不像个年仅二八的少年。
何中官双手捧诏,膝行至元祈恩面前,凄声道:
“嘉陵王殿下……!先帝既知逆党挟制忠良,竟仰药龙塌,舍身止戈,以全社稷!先帝深知嘉陵王殿下素有林泉之愿,特谕殿下就藩蜀地,更令昭雪容嫔沉冤。岂料逆党狠绝如斯,竟遣鹰犬千里追杀……先帝九泉之下犹痛彻心扉!今逆案既白,余孽悉付廷尉。陛下本已追封殿下为圣献亲王,获悉殿下尚在人世,困于滇地,即千里秘访,只为接殿下回宫去啊!”
元祈恩置若罔闻,默立风中。祈威悲叹一声,哀求道:“哥哥,回家罢!去父皇灵前看看他,告诉他你还安好……”
沉寂良久,元祈恩如梦初醒,望着何中官手中的诏书,轻声问道:“此间所书,可会诏众?”
何中官黯然道:“先帝遗命,此书绝密,唯今上与殿下兄弟二人聆诏。今情势所迫,不得已于此昭告……”
“我的死呢?”祈恩哑声打断,“我若回去……世人将如何看我?”
祈威一怔,垂目不言。何中官高举诏书,沉声道:
“世人皆知嘉陵王殿下为先帝奔丧心切,不慎于云南坠马落崖,今上已按制为殿下治丧追谥。今元凶鹰犬悉已伏法,一雪殿下之仇。然旧诏成书,不可收回。还望殿下顾全大体,暗中回京,陛下将赐一处幽居为殿下颐养……”
祈恩闻言,低低骇笑了一声。袖手旁观的沙壹姆见状仰天大笑起来,策马来到他身边,用十分怜悯的口气对他说道:
“可怜的摩诃迦罗!这就是你们那个外面的世界,他们就是这样玩弄你的!先杀了你,又同没事人一样求你回去,却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肯让天下人晓得,唯恐丢了他们的脸面!你分明活着,却要暗搓搓请你回去做鬼!什么乾坤社稷,分明就是一座骨堆坟场!同我们走吧,这片山林方是你的归处!”
“顺尔天命,摩诃迦罗!顺尔天命,摩诃迦罗!”苏尼长老带领哀牢战士们围住祈恩,振臂齐呼。
祈恩战栗不言,无力低垂着面庞,发出痛苦的轻喘。墨黑的夜空中忽又开始飘雪,似无数白羽无声落满山林溪谷,落于他身上。倏然之间,他竟像摧折的枯木一般从马背上颓然跌落在雪地里,浑身抽搐,喁喁呓语,恍若厉鬼附身。
“哥哥!”祈威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箭步上前。沙壹姆抢先一步逼近祈恩,抽出匕首抵住他,呲牙低吼:
“退后!否则你便没有哥哥了!”
方将军等急来护驾:“陛下留步!危险!”
沙壹姆命手下将祈恩抬回坐骑,兀自上马扬鞭,向祈威一行喊话:“中原人,我不想同你们结梁子,速速离开我们的山林,井水不犯河水,我当从没见过你们!不听话,休怪哀牢之主吃人不吐骨头!”
祈威冷冷道:“将嘉陵王还回来,我们即刻走!”
沙壹姆嗤笑:“什么假陵王真陵王?这里只有山大王!”
她话落吹了声口哨,率部下挟了半昏迷的祈恩绝尘而去,遁入密林中。众人正欲直追,一股青蓝的烟霭随风雪扑面而来,天地霎时一片昏蒙。
“毒瘴!哀牢人放毒瘴了!”大理士兵们惊恐地喊道。
众人仓皇后撤,躲避瘴气。元祈威绝望地喊道:“哥哥!求求你,回家来罢!离开这座围困你的哀牢罢!”
雪烟苍茫,湮没一切回响,仅能听见一声喑哑的叹息。
“哀牢……哀牢。”他喃喃道,“世间何处非哀牢?”
毒瘴随风雪袭来,茫茫青烟雪尘中,忽有一物扑棱棱从天而降。众人警惕引弓,却见是一只小白鸽穿雾而来,羽白胜雪,喙红如樱。
金坠一颤,飞奔上前阻止放箭:“不要伤它,这是殿下所养!”
小白鸽冒着风雪振翅飞向他们,精疲力尽,忽地落了下来。金坠将它从雪里拾起捧在掌心,遥望着远处那一片毒瘴遮蔽的林莽,放声悲呼:
“回来罢……桑望!”
回应她的,唯有呼啸山林的萧萧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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