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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监何文年逾古稀,秉性持重,先帝在时视之为心腹股肱。今上亦因他是三朝勋旧耆老,礼之甚重,留于身旁传唤密令。君迁不敢多言,即随老中官来到春猎场边的御帐中。
正值宴散,众人皆做起驾回宫的准备去了,御帐前悄然无声,只有几个宫人随侍在外。少年天子元祈威独立帐中,正仰头望着高悬在墙上的金带弓出神,年轻文弱的身影在灯影下显得有些伶仃。听见君迁入帐,回首唤道:“见微!”
君迁忙上前见礼。何中官悄然退出,留君臣二人在帐中密谈。祈威带着君迁来到案前,语带歉意:
“事出突然,令正又受了伤,本不该留你了。可也寻不到别的时候……”
君迁主动问道:“陛下可是为方才之事苦恼?”
祈威点了点头:“贞太妃的那只香囊万分蹊跷……依你之见,真相如何?”
君迁低语:“此事尚未查明,臣不敢断言。”
祈威眉头紧锁,垂眸盯着跳动的烛火,沉声道:
“依我之见,女子马球赛原是大长公主临时起意,贞太妃替补上场更是意料之外,就算有人在香囊上动了手脚,如何能够未卜先知?就算有人未卜先知,对贞太妃心生歹念,暗中行事岂不便利,为何冒险在宫宴上顶风作案?据我所知,贞太妃生性温淑,从不与人交恶。先帝在时后宫妃嫔皆对她称颂有加,何况如今……?”
言至此,不再说下去。君迁沉吟片刻,接话道:
“臣以为,莽草是宫中常见药材,许是宫人制香时误将此物混入其中,分派至各处宫中。只需察验同一批香囊,看是否皆掺有莽草,真相自明。”
“我也这么想。”祈威话锋一转,“只怕原是一场意外,最终却不是意外。”
君迁一凛:“陛下之意是……”
“你岳丈金宰执方才当众掷下狠话,说要彻查此事——这是他做上宰执后的第一桩公案,又牵涉叶贞太妃,以我对金相的了解,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只怕他不会放过这个立威的机会,定要罗织一批罪名,甚至牵出一桩谋逆重案呢。”
祈威说着,叹了口气。君迁自然明白天子的担忧。
自从金霖攀附雍阳长公主登上宰执之位,朝野已然成了一言堂。谁都知道贞太妃是宰执夫人叶氏的族女,金、叶两家权势滔天,太妃堕马便是他们堕马。金霖在朝中树敌众多,自无可能放过这借势杀人的良机,定要打着为太妃缉凶的旗号掀起冤狱,铲除异己,正如他这些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你晓得的,我这个皇帝本没多少分量。以金宰执和他手下那些酷吏的魄力,就算照你所言,当真在同一批香囊中察验出了莽草,恐也翻不了案……可怜贞太妃难得尽兴打一场马球,无端卷入其中,不得安生。”
祈威喃喃言至此,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君迁,又道:
“还有金娘子——她今日舍身救下太妃,实令人敬佩不已。我先前并不知晓金家五娘子的为人,还怕指下这桩婚事会令你遭罪,如今看来不必担心了。可怜清水般的骨肉,生在那样一潭泥淖里……”
君迁一时语塞,只道:“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忧?”
“你身份不便,贞太妃这件事只怕插不上手。你能为我分忧的另有其事。”祈威压低声量,“见微,前回同你说过的那件事,进展如何?”
君迁一怔,掩住眼底的激动神情,敛容奏对:“臣连日筹措此事,已与江南一带的医门同侪通过书信,据当地详况,草拟了一份筹建官办病坊的方略,原待明日入宫呈览陛下……”
“明日我要随大长公主出宫进香,见不了你,那份方略我会派人来你家中取。此事你是行家,想来没什么可置喙的。”祈威一哂,“病坊的名字想好了么?”
君迁颔首:“暂定为‘施济局’。”
“施济,施药济病……好!一目了然!”祈威激动地握住君迁的手,“那个新上任的杭州通判苏夔亦是个靠得住的,你去了便能见到他。有你二人合力,我很安心——杭州那里都打点好了,若无意外,半月后你便动身吧。”
君迁闻言有些意外,旋即颔首应诺。祈威又道:
“你调任诸事章程上已安排妥当,唯独金宰执尚不知情,最好还需你自己同他提。你打算如何说?”
君迁道:“江南春疫多发,地方药局难以应对,臣已自请暂调杭州协理医政。据闻苏通判到任后就当地医疾之况多有上疏,金宰执亦知此事,想必不会多心。”
“这倒是实情。你岳父当晓得你这仁心济世的性子,我也会寻个时机同他提一提,好让你安心动身。”
祈威向君迁笑了笑,背过身去,望着墙上那把悬而未发的金带弓,决然道:
“国家大事自有大长公主和金宰执操持,此事关乎民生福祉,我必要尽力促成。杭州通商繁荣,医学盛行,又有苏通判这样的清流砥柱在任上,天时地利人和,实为筹设施诊安济之所的不二选址。”
君迁莞尔:“陛下仁济,臣代杭州百姓言谢。”
“这也非我一人之事。先帝在时,便心系百姓养病之事。每遭天灾大疫,举国各处皆有许多灾民流离失所,先帝常忧心得夜不能寐。祈恩哥哥生前亦曾多次亲临坊间赈济贫病,深谙老幼病残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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