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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党言官们不敢过激,此番顺水推舟已是最好的抗衡。且贞太妃之事一起,跋扈多年的权相金霖俨然已被长公主当做了弃子,这对新党不可不谓是桩兼得的美事。不久传来消息,长公主已从封地起驾返京了,看来对这出闹剧的结局也颇满意。
身陷风口浪尖,君迁被逼写下辞呈,自请戴罪远赴云南以助大理国防治此次大疫。从湖州归来后,便收拾行装,将在杭州的屋宅腾空。
启程赴滇前日,四姊金尘特赶来杭州为他们送行,还将金坠刚会走路的小侄女也带来了。女娃尚在学语,拽着小姨呀呀地唤着,金坠不禁轻捏着她粉嫩的脸颊微笑。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金尘携起五妹的手来,叹息一声,忧虑道:
“云南如今危险重重,我本以为沈郎此行不会带上你的。你姊夫刚调任去湖北,我还想接你一道去洞庭湖住呢,哪知你偏要随夫君去。你们如今这般难舍难分了?”
金坠笑道:“我刚嫁人的时候,四姊姊不是还同我说,郎君在处便是家么?怎么又要来拆散我们了!”
“你们情深意笃,我当然高兴。只是此去路遥,瘴疠横行……”
“姊姊莫忧心,我夫君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会让我有事的。”金坠粲然一笑,问金尘道,“对了四姊姊,贞太妃……灼儿妹妹,近来还好么?”
金尘摇摇头,叹道:“我离京前刚进宫去探望过她。她的精神本就不好,这一来更是让人不忍看了,成日只窝在塌上看书,我唤她出去散心,她也不愿去。好在那件事情已过去了,我想太妃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可怜了沈郎,还有你……”
“世事不由人。我们得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已很令人欣慰了。”金坠轻轻道,“四姊姊,家里……一切都还好么?叔父他……”
金尘黯然道:“父亲这段时日染上咳疾,身子并不好。我们都劝他索性就此辞病,他却还不愿告老呢。”
“叔父若肯轻易告老,便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了。”金坠叹了口气,正色叮咛金尘,“四姊姊,而今时移世易,大厦将倾,你和姊夫定要照顾好自己。将来若有不测,至少有个荫蔽。”
“我都晓得,你姊夫已在四处打点了。我们救不了这个大家,至少得保全自己的小家,让孩儿平平安安地长大。”
金尘戚然一笑,牵着女儿的小手,回首唤婢子递来两封信,交给金坠道:“对了,我此番临行前,父亲给你和沈郎各写了封信,托我转交呢。”
金坠一怔:“叔父的信?”
金尘颔首,有些赧然地说道:“你莫嫌他一把年纪,忽然想起有你这么个侄女。坠儿,我晓得,父亲母亲待你并不好。我不求你此生能放下嫌隙,我自己也放不下呢。可毕竟,他们是你唯一的血亲了……”
“我明白的。叔父叔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报答不了,但求他们晚年能过得好些吧。”金坠淡淡一笑,接过那两封书信,“多谢四姊姊捎信来,我和君迁到了云南,会回信来报平安的。”
金尘点点头,莞尔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姊妹二人又道了些家常话,须臾已入夜了。君迁日间还有些公事交接,这会儿才回到家中。金尘同他见了礼,便带着女儿辞行,约定明日一早再来送他们出城。
最后打点了一遍行装,二人环顾着搬迁一空的屋子,良久无言。他们来杭州不过三月,却似隔了三秋漫长,又似只有三日短促。如今这座宅院仍如来时一般地空无,唯有烛光焰焰充盈屋室,仿佛他们留在此间的星点回忆,天一亮便要消逝成烬。二人对坐灯下,满怀幽思,一宿无话,就这般度过了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时辰。
翌日拂晓,便是启程的时候了。谢翁早早备好了车,送郎君娘子出城去往驿站。他们将在那里雇车南下,一路前去云南大理国。宛童、苏合等另乘了辆车跟在后头,一同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外。
君迁早已交代了此行只他与金坠二人前去,谢翁送完他们,便要带着仆役们返京,回沈家祖宅安顿。宛童一听说金坠要去那南蛮之地,哭哭啼啼也要跟去。金坠说了许多好话,她才不情不愿地和谢翁他们回京,让金坠再三承诺会平安回去,又让君迁保证照顾好她家五娘,否则她便“晕死在船上”也要去云南千里寻人。
天色微明,钱塘门外只有零星车马进出。君迁毕竟是贬谪之身,此去仅寥寥几人前来送行。除了苏夔和金尘,便只有杭州药局及施济局的几位医士同僚。
适逢朝廷向大理国调遣了一批医官去防治疫疾,梁恒等品级较低的已于前日被征调上路,如今君迁又遭谪迁,人才济济的杭州药局一时人去楼空。众人十分伤感,叮咛他们夫妇一路保重。施济局此前因童谣一案遭了些盘查,不得已停业数日,遭到百姓抗议,适才重新开张义诊。
君迁毕竟备受爱戴,医士们恐百姓无法接受他遭罢黜,只称他是临时调职去了别处,因此尚无人晓得他将一去不返了。离别之际,在这静悄悄的城门外,便只有三五故交与满天黯淡的昨夜星辰为他们送行。
依依惜别毕,君迁与金坠一一与众人道了别,转身上了车。路程虽远,他们带的行李却不多。除却衣物等日用品,金坠只带了些针线绣料,君迁则只有几部医书、一只药匣及一纸告身——上面不再有品阶和官职。空空如也,清白如身,这大抵是同样为形所役的少年天子元祈威唯一能赐他的一份慈悲。
车马辘辘,一路南行,将身后的杭州城抛在五月末火红欲燃的朝霞中。
金坠伏在窗畔眺望,直至那熟悉的城郭消失在郊野的一片苍翠中,轻叹一声,关上车窗。静坐片刻,从行囊中取出金尘昨日交给她的两封书信,将其中一封递给君迁。
君迁接过信去,瞥见了金相的钤印,略一踯躅,展信默读。半晌放下信纸,一言不发。
金坠轻轻道:“你岳父同你交待了什么?”
“没什么。他叮嘱我路上小心,让我到了云南后去信道安。”君迁将信纸递过去,“你要看看么?”
“不必了。他也给我写了一封。”
金坠拆开自己的那一封,瞥了几眼,叹息一声,将信装回信封中。沉吟片刻,喃喃道:
“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叔父头一回亲自给我写信呢。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果真不假。不论大鸟还是小鸟,临终之时,发出的鸣叫都是相似的吧?叔父爱读庄子,尤爱《逍遥游》。他这一生都将自己当做那扶摇而上的鲲鹏,却将他人视为寒蝉与斑鸠……而今他终于也折了翼,可会想明白,在这世上的风雨之中,人人皆是相同的?”
君迁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默默握住她的手。二人一时无言,各自拿出书和绣活来。沉寂良久,金坠蓦然道:
“你觉不觉得,此刻很像我们刚从帝京出发来杭州的路上?你看书我刺绣,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过了这么久,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变了。”君迁放下书望着她,“皎皎,谢谢你在我身边。”
“也谢谢你在我身边。”
金坠侧过身去,依偎在他肩头。君迁轻轻搂着她,片刻柔声道:“你害怕么……?”
“不怕。瞧,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戴在身上辟邪呢。”
金坠从腰间解下母亲绣的锦囊,取出包裹在里面的那那只绢小香袋,举起来嗅了嗅,侧过脸去问他:
“四月初十伴月香——我还没问你,这里面都有些什么,怎么过了许久还是那么香?”
君迁抿了抿唇:“你猜猜看。”
“我又不是香铺子出来的,哪儿猜得准!”金坠撇撇嘴,“我猜……鱼香草?”
君迁苦笑:“你当我聘的是只猫儿么?”
金坠一哂:“是猫儿才好呢,生得讨人喜欢,还有好几条命,也好替你挡些灾。”
君迁莞尔轻扣着她的指,在她耳畔道:“我也情愿你是只猫儿。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不必随我去那样遥远的地方。”
金坠心中一酸,只将身子更紧地依偎着他。君迁垂首吻了吻她的发,指着她掌中那只雪白的香囊,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里面是山茱萸,有花也有果。还有萱草,还有红豆,还有当归,还有……”
“我知道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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