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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壹姆白了金坠一眼,面露怜悯地劝道:
“告诉你也无妨,从没有人活着从匿惹窟里出来。我看你还是趁早忘了他,安心做摩诃迦罗的新娘子吧!莫忘了,你们的喜宴就定在神树兰开花之日,算来已不到五日了——到时候依果枯神药正好出炉,你那前夫好哥哥也该断气喽!”
金坠忍无可忍,厉声道:“嘉陵王殿下在哪里?你让我见他!否则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他以为是你逼死了我,看他愿不愿再做你们的神!”
金坠厉声言毕,作势要往墙头撞去。沙壹姆一怔,嗤笑道:“好吧好吧,怕了你这只花脚猫儿!我这就带你去找他,正好我要去打猎了。”
她搁下烟管,用一支陈旧的鹿骨簪子将长发挽起来,从床前抓来青布头帕一圈圈裹上,冷声对金坠道:
“你给我听好!你们三个的烂账我才懒得管,最好在大日子前把你们的破事整清楚,莫要坏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哀牢山中许久没有一场喜事了,大家都等着沾摩诃迦罗的福气哩!”
金坠眉头紧蹙,竭力按捺住怒火。沙壹姆缠好了帕头,从塌上一跃而下,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用哀牢语伸臂唤道:“莫兹,过来!我带你去猎大山猫!”
她话落,一只尖喙钩爪的猎鹰如飞箭破窗而来,稳稳立在她臂上。沙壹姆伸手逗了逗爱宠,转头问玤琉:“蝴蝶妈妈,你来不来?”
玤琉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见血。”
“好吧,那我将打来的好皮毛给你做双新鞋!”沙壹姆露齿一笑,扭头对金坠道,“想去见你的新夫婿就快跟上!”
她言毕抓过挂在墙上的弓箭,裹上大黑氅,带着那猎鹰大步云飞出去了。玤琉面露忧色,拽住金坠欲言又止。金坠回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便随沙壹姆去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1】君迁子,其叶与子皆如柿,别名梬枣、牛奶柿等。抗污染,扎根深,耐瘠薄。《本草拾遗》记载其有止渴除烦、清热镇心功效,亦可制糖酿酒,是一款宜室宜家的良药~
第142章万华镜我答应过送你一个梦,阿儡……
离开中央营寨,金坠随沙壹姆来到天堑最南面一处冷杉林中的树屋前。这里是元祈恩的居所,金坠初来哀牢山的那个月夜正是在此与他重逢。此时屋中无人,沙壹姆询问守卫,得知摩诃迦罗天没亮就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修炼”去了。
神树就在先前举办白路祭的那片溪林尽头。二人顺路而去,穿过那道白色的神鹫木门。此间是天堑中景色最美的一处所在,缘溪行,流水淙淙,岚雾蒙蒙,葱茏的水杉丛间缀着奇花异草,绚丽夺目,幽香扑鼻。
“这里很美吧?”沙壹姆骋目四望,快活地说道,“我们的祖先说过,不论一个人失了什么,只要敢闯到山心心里头,丢掉的样样都能找回来!”
先前那场祭典的疯狂景象仍历历在目。金坠只觉这番美景中暗藏阴森,默默紧随沙壹姆穿过树林,只盼快些见到元祈恩,又害怕见到他。
走了片刻,那片独木成林神树映入眼帘。树下空无一人,唯闻满树鸟雀藏在枝叶间鸣啭。金坠步入婆娑树影下,忽被什么东西狠绊了她一跤。她吃痛摔倒,却见一双幽亮的黑眼睛藏在一片深绿中瞪着自己。
小苗女妲瑙身穿一袭花衣裳蹲在那里,头顶一大片芭蕉叶,一声不响地躲在树丛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金坠没好气地爬起来。
“嘘!我在向菌子神修行呢。”妲瑙举目望天,神叨叨念了一串咒语,“别靠近我,我有毒!”
“又发癫了!”沙壹姆不耐烦地走过来,“喂,你瞧见摩诃迦罗没有?”
“我当然瞧见了,闭着眼也能瞧见他!”妲瑙洋洋自得地娇嗔,“可我偏不告诉你们!”
沙壹姆正要骂人,倏然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飞向远处。是猎鹰莫兹发现了猎物。沙壹姆急着去追它,对金坠道:
“我要打猎去了,你自己找吧,他应该就在附近。”
金坠被撇下,只好独自在迷宫般的神树丛间摸索。千年古树发疯一般地开枝散叶,无数藤根伸开横生的手脚阻拦闯入者。苍老皲裂的树干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神树兰,似一只只微睁的眼。
金坠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树影下,忽听见簌簌水声。循声而去,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天堑的尽头。林中溪涧于此汇成一片深潭,杉柏的清气漫过苔石,石上搁着一只黑玉雕花面具。一道白练般的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惊起无数碎玉,揉成一片粼粼的银箔。水雾浮沉处忽现一抹身影。
元祈恩背身立于水帘之下,乌发垂落,仰面迎着飞瀑。飞溅的沫花在他肩头碎成细珠,衬得他浑身呈清玉色——长发遮挡的背脊之下,隐隐露出许多疤痕,新旧交错,斑驳触目,像古木上的一个个树结。
金坠不忍出声惊扰他,亦或是不忍直面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她转过身去,却见妲瑙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钻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喃喃自语:
“真美……他真美呀!就像山林里最漂亮的一朵野菌子!谁能忍住不去采呢?”
风过林杪,潭中雾气晃散了形状,露出岩壁间斜生的一簇野踯躅花。一只惊鸟振翅掠过其间,暗红的花瓣簌簌落了沐浴之人满身。
元祈恩蓦然回首,疾声道:“谁在那里?”
妲瑙咯咯一笑,扭头跑走了。金坠从树下走了出来。祈恩望见她,仓皇取过搁在石头上的面具戴上,藏身于飞瀑下。金坠捧起他褪在岸边的衣裳,隔着水帘递给他。祈恩一怔,接过袍子裹上,慢慢走出溪潭。
风过了,山岚再次聚拢。他缓缓步上岸来,用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被水浸成深碧色,像是裁了满山烟雨披在身上。
四目相望,金坠一时失措,轻语道:“……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或许罢。自从变成这样,我已无法觉出好与不好了。”他低低说着,步至她身前,遮面的黑玉泛着幽光,“你来寻我,是为了他么?”
金坠叹息一声,哀求道:“放了他吧!他病得很重,不能再被关在那个地方了……”
“我说过,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元祈恩淡淡道,“这片山林自有法则。他既来了,便要遵从。”
金坠闭上眼:“殿下,你不知我和君迁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倘若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元祈恩紧盯着她,忽道:“这些话,你也曾对他说过么?在你得知我死了,被逼嫁给他的时候?”
金坠垂眸不语。他哑声道:“我知人心易变。可为什么连你也变了,变得这样快呢?我才死了几百日啊……”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时间。”金坠凄然道,“过去的我仍然爱着过去的你,这是永不会改变的……就让这份爱永远停留在过去,好不好?”
祈恩沉默片刻,问道:“先前,我听见他唤你‘皎皎’。为什么?”
金坠微笑:“那是我的本名……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假面后的双眼悲哀地望着她:“你我相识八年,阿儡。你一次也不曾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皎皎。”
“因为我害怕。”金坠语带凄楚,“殿下,从遇见你的初日起,我便深陷恐惧,害怕失去你,害怕那个真实而脆弱的自己配不上你……”
他悲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明知我深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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