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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定是娘子广结善缘,神佛保佑!这是红牛肝儿,人称见手青,毒性大,做不好可是要命的!我们云南本地人都不大敢吃这个,娘子初来乍到,竟有这番胆魄,令人钦佩!”
普提言毕,伸指蹭了蹭那朵菌子的柄杆,片刻只见那暗红的菌柄慢慢变成深青色,十分神奇,也有些惊悚。金坠在一旁看见,不禁称奇。盈袖却只微微一哂,取回那菌子丢进篮中,对普提道:
“小将军谬赞,我要学的还多着呢!我这位姊姊也对菌子很感兴趣,我想带她一道去林子里长长见识,小将军能否行个方便,与我们同去,也好给我们当个老师,免得我们当真采了毒蘑菇回去?”
普提面露难色:“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护卫,外头疫疾正盛,恐不好出去……”
“那小树林子也不远,就在西城门外,不一会儿便能回来。城里的病患都隔离在一处,到处熏着杀毒草药,咱们全副武装,不会有事的!可怜我姊姊自来大理便闷在这儿,都没饱览过贵国的大好风景呢!小将军忍心见她这般孤苦伶仃?我姊姊生性好动,若闷出病来就不好了!你若执意不放她出门,届时她憋坏了自己偷跑出去,真有个万一,恐也不好向你家太子殿下交代吧!”
盈袖说着,暗暗向金坠使了个眼色。金坠会意,配合地唉声叹气,直作生无可恋状。普提在此间驻守了几日,同金坠关系不错,也同情她被关禁闭。犹豫良久,终于答应了一声。盈袖好不欢喜,生怕他变卦,拽起金坠便往外奔。普提忙带着一众下属紧跟上去,为金坠递上杀过毒的面幂,又叫来马车请她们乘上。盈袖晓得金坠难得出门,故意拉着她跑得远远的。普提唤不住,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
正是上午光景,雨霁放晴,天青云白。皇城中的疫疾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生活渐归日常。街上虽算不得热闹,仍有不少市集摊肆。商贾们多来自云南各地,穿戴各异,多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列货品既有从中原进来的细布锦缎、瓷器窑盏,亦有本土盛产的玉石竹雕、山珍野货。金坠从未见过这些南国奇物,新鲜得很,不由徘徊良久。一路东逛西走,就这么漫游至西城门外。
出了城门,盈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领着她行经一片翠绿如黛的夏日稻田,钻进一座小山坡上的野林子里。登上坡顶,远望见苍山十九峰的青青轮廓环绕着三座白塔,波光远影,鎏金闪闪,美如幻境。
“这是离大理城最近的一座林子,野菌子不少,我常来采。那头山上更多,可惜路远,瘴气又重,不好去了。”
盈袖说着,将刚从市集上买的一只竹篓子塞给金坠,笑道:
“云南人采菌子讲究天时地利,坠姊姊今日初出茅庐,且看你的菌子运如何,能否满载而归!”
盈袖交代完,便挎着篮子兀自去寻宝了。普提见金坠一头雾水,便带着几个兄弟帮她一同寻。金坠正好支开跟班,独自在近处转悠。林子略深,潮湿阴暗,蚊虫四出,放眼只见遍地青苔落叶,不见一朵菌子。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的苔藓丛中找到几朵小小的白蘑菇,看着与市面上卖的那些无甚区别。
金坠喜出望外,连忙俯身摘进篓中。正要去同盈袖炫耀,背后忽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
“你想躺板板么?这可是白鬼伞!”
金坠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箭步到她身旁,一把抢走了她篓中的那朵白蘑菇,攥在手里一本正经道:
“你是外边来的吧?我教你,像这样穿裙裙、套鞋鞋、戴花花的菌子,都是有毒的!你不懂,怎么能来捡菌子?”
金坠一愣,连忙谢道:“多蒙小娘子指教,我初来乍到,见识浅短,谢谢你救我一命!”
那小娘子生得黝黑而灵秀,两支长辫子垂在肩头,眼睛清亮亮的,活像只山林小兽。她背着竹篓,穿着白蛮扎染花裙,说一口带着乡音的汉话,大约是上过学堂的城里人家的女儿。见金坠一无所获,摇了摇头,从背上卸下自己的竹篓,递给金坠道:
“给,这是我捡来的,够你煮一锅子汤了!”
金坠见那篓中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菌子,受宠若惊,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采吧!”
“你来得晚喽,这林子里的菌子清早就挨人捡完喽,新冒出来还要等些日子呢!瞧你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尝过我们这儿的山珍嘎?这篓子你拿去罢!”
那小姑娘吃吃一笑,不待金坠答谢,野兔子似的蹿进林子深处去了。普提在附近听到动静,过来察看。金坠将那一篓从天而降的重礼给他看,感叹道:“小小年纪就独自来采蘑菇,还能认出那么多种类,真是厉害!”
普提笑道:“娘子不晓得,这可是我们云南人生来要会的第一门学问!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晓得辨认菌子了,比她还厉害哩!”
“这野菌子真有那么美味?”
“这可是我们的命!俗言道,夏天到了吃菌儿,不用医生开药方!不过现今是不管用了……”
“你们的技艺如此娴熟,想必从没有人中过毒吧?”
“没有就好了!云南山多,菌子如牛毛,许多没见过的总有人去尝鲜,年年死人,年年尝!这场瘟疫刚开始时,大家还当是集体中了毒呢!现在雨多,山里菌子一茬茬地冒,家家户户都当饭吃……”
普提一边说着,一边从篓中挨个挑出菌子检查,末了还给金坠,正色叮嘱道:
“这都是些杂菌子,吃是能吃,不过可切记要烹透了!世上没有不好的菌子,只有没做好的菌子!”
金坠道了谢,如获至宝地接过竹篓。普提笑道:“娘子带这些菌子回去,是要给你家沈学士煮汤喝吧?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金坠一哂:“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贵国有一种神奇的蘑菇,吃下之后可增进情意,万年好合。纵是恋人反目,亦可回心转意,破镜重圆。你看这篓中可有么?”
话音未落,只听盈袖在后头一阵轻笑,捧着一大簇野花徐徐走来,对金坠道:
“姊姊是在蜜罐里泡久了,竟连这些糊弄小丫头的鬼话都信?这南蛮女子可不比咱们汉人小娘子,遭男人厌弃了,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求神拜佛,可怜见的——听说人家若是婚姻不顺,便会专门采毒菌子来做菜给丈夫吃。那些男人恐被毒死,从此就对妻子百依百顺呢!”
金坠故道:“难道你给梁医正煮的野山珍汤就是用这种方子做的么?”
盈袖冷笑一声,从篮子里拿出一朵刚采的“见手青”,用指甲在菌柄上划了几道,盯着那慢慢发青的地方,幽幽道:
“毒药才是世上的万灵药!与其苦盼他回心转意,索性就送他一筐毒菌子教他死心塌地呢!这儿有首山歌唱得好——‘死了夫婿好出门!’”
言毕,转着手里的菌子高唱起那支歌儿来。果然契合当地民风,曲调高亢热烈,词意更是直率奔放,金坠不由发笑。普提面露窘色,悻悻打断盈袖道:
“罗娘子此言差矣!其实鄙国人生性含蓄,羞于直言,若喜欢谁便会故意说反话。俗言‘爱之深、恨之切’,反之同理!话语越毒,爱之越深!”
盈袖故道:“原来如此!不知小将军可有心上人?她平日都是如何称呼你的?不会也喊你‘背万年时的’‘砍脑壳死的’吧?”
普提霎时红了脸:“我……我家娘子知书达理,文雅娴静,自不会同山野村妇一般出此粗鄙之语!”
盈袖讥诮:“不是爱之深、恨之切么,怎又成粗鄙之语了?看来贵国也非人人生性含蓄呢!”
那大理国的贵族小郎君哪里受过这等调侃,又不好发作,闷闷地不说话了。金坠拽了拽盈袖,好言哄了普提几句,将方才那白蛮小姑娘送的一篓蘑菇背在背上,笑道:
“多谢普虞候陪同我们来此采菌子,既已满载了,就此回去吧。”
一行人于是走出树林,沿来路折回大理城。经过那片绿油油的稻田,远见一座村舍前围满了人,正高声争执不休。盈袖好奇上前看了两眼,忽指着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对金坠道:
“坠姊姊快看,这不是你家那位么?”
经盈袖一指,金坠连忙往村舍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沈君迁正混在一群乡民当中,遭他们团团围住,看架势来者不善。
那一班人有男有女,科头赤足,青麻布衫,装束迥异于大理当地的白蛮。口中骂骂咧咧,说得都是听不懂的土话。君迁好言辩解了几句,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几个壮汉甚至伸手推搡了他几把,作势要打。
金坠岂容他们欺负自家夫君,疾跑上去拦在君迁身前,厉声道:“你们干什么?”
第72章芦笙曲你们云南的鬼神也爱吃菌子?……
君迁见她从天而降,颇为愕然:“皎皎,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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