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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若……!”
金坠悲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两个药工死死拦住。南乡隔着铁笼撕心裂肺地喊道:“放开她!你会遭报应的……”
樊常充耳不闻,举起药碗往阿罗若嘴边灌去。忽听一声清响,药碗蓦地摔裂在地,滚烫的黑水嘶嘶融入地下,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樊常仓皇回首,望见一个人影默立在后。正是他打碎了那只碗。
“桑望……!”金坠含泪轻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醒过来了!
“你……?”樊常满面煞白,呆望着从天而降的祈恩,“你为何……”
“让他们走。”祈恩冷冷道。
樊常如遭雷殛,敌视着祈恩:“万灵药怎么办?”
真摩在一旁抱臂冷笑:“地上的火都要烧到天上了,你们的救世神药还没炼成?樊太医,你老人家究竟行不行啊?”
“不,我不会放弃……绝不!”樊常盯着祈恩,双眼闪着野兽般的凶光,“摩诃迦罗,你也应当留下来同我一道做这件事!你不是想要救世么?你明知道这炉药一日不炼成,此世秽土一日不得救赎,万魂永陷死劫,永无明路!”
祈恩回首望着炼药台上的一片血光,闭上双眼,不发一言。樊常等不得回音,指着祈恩骇笑道:
“好,好……我错了,我看错了你!你不配做摩诃迦罗!你不配做神!”
真摩嗤笑:“是啊,他不配,这不遭他那班信徒给罢了!你老人家不妨继了他的衣钵,留在山洞里头炼你的仙丹吧,过几百年,数数这烧空的山头新长了几根野草!”
祈恩默不作声,兀自走到炼药台旁的一座祭坛前。那里还留着哀牢神巫们先前占卜神谕的痕迹。祭坛中央有一尊孤零零的树雕大黑天神像,遭火烧了一半,遍体鳞伤,眉眼中的愤怒和悲悯依旧清晰,无言观照着尘世的一切。
元祈恩取来火炬,点燃神像,望着它缓缓化作烟尘。真摩走到祈恩身后,同他一道望着那燃烧的神像,忽问道:“你仍信它么?”
元祈恩道:“什么?”
真摩微笑:“你我初次见面,是在崇圣寺里。那年你参访大理,与一众高僧辩经,非要辩出真谛是什么模样——嘉陵王殿下可还记得这回事?”
祈恩不语。真摩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崇圣寺的法师们都说那东西无形无相,你却非说它看得见摸得着,说得舌头尖会开莲花哩!当下没人辩得过你,直教我们大理佛国丢脸。最后还是我站起来救场——我说,这世上压根没有真谛,许曾有过,附在路边的一棵野草上。那野草遭路过的虫子吃了,虫子又遭路人踩死,一阵风便什么也吹没了。那场辨经过后,父皇罚我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我饿得只能吃香灰。那味道我永远忘不了……真谛——那就是真谛的味道呵!”
真摩言至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尖厉,整座岩洞都跟着震颤。他笑完了,转头拍了拍祈恩的肩。
“莫想咯,你寻不着它的!那东西可神秘得很——世上最老的山、最深的河都容不下它!”
祈恩沉默良久,道:“你为何不走?”
真摩正色道:“我说过,我们二人本是共命鸟,大难临头怎么能各自飞呢?”
四下一片沉寂,忽有足音仓皇而至。玤琉搀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跑进山洞,却是彀婆婆。她看见祈恩,蹒跚上前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衣角哭泣道:
“殿下!我可怜的殿下啊!老身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祈恩扶起失散的乳母宽慰她。金坠见玤琉神情仓皇,急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玤琉黯然道:“沙壹姆已带着族人撤往匿惹窟了。大理太子正率兵强攻此处,他们好像在寻什么,就要闯进来了!”
还捆在炼药台下的普提闻言大笑:“好,好啊!乱臣贼子,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们是来寻国宝的。”真摩冷冷道,“我亲爱的哥哥想要那死鸟的心想疯了,不惜舍身下地狱来哩!我得去会会他了!”
他话落从腰间拔出长刀走向普提,佯作要砍他,却只狠狠啐了他一口,反手斩断了一旁囚禁南乡的铁笼锁。又挥刀在炼药台边一通乱砍,将那些熬着毒药的黑鹫大鼎统统砍翻。各色药液淌了一地,像许多艳丽的毒蛇扭在一起嘶嘶作响。樊常见状惨叫一声,带着几个药工上前救药。真摩指着他们大笑道:
“逃命去吧,都逃命去吧!樊太医,你也逃命去吧!你的万灵药是炼不成了!”
真摩狂笑着,提刀向洞外扬长而去。刀尖一路剐蹭石壁,留下白骨般的磨痕。整座洞窟随之嗡鸣,仿佛啸聚着千万鬼魂。
金坠心生不祥,忙问玤琉:“太子妃还好么?”
“沙壹姆送她去匿惹窟密道了。我们也得快些离开这里。”玤琉对洞中众人说道,“大理人杀红了眼,想炸毁这座山洞。外面撑不了多久,大家快跟我走!”
第164章离离树天上地狱,都要将她夺回来……
众人紧随玤琉向炼药窟外跑去。刚到洞口,便被铺天盖地的热风焦烟熏得睁不开眼。
山洞外俨然已是一幅佛画上的地狱业火景象。崖壁之下一片火海,一条条火蟒自大地深处破岩而出,鳞甲翻卷间熔金碎石,将整座天堑卷入猩红漩涡。远山哀泣着爆出骨裂之声,景龙国的战象似无数火兽掠空长啸,声如鬼哭。
金坠极力张目望去,不知是山火遮蔽了天色,还是天上笼着一层血光,深堑上空聚满了赤云,如同即将降下血雨。一轮血月碾过枯林焦土,缓缓升起。十五过后的月,乍看仍是浑圆,却红得妖异刺眼,教人疑心所在并未人世。
炼药窟外的狭窄山道上,真摩率领数十哀牢战士在此御敌,毒箭巨石如山崩而下。在他们下方,真应太子正指挥一队大理甲士奋力上攻。落石滚滚,许多人坠下山崖,顷刻被底下的火海吞噬。后面的人却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双目通红,穷追不舍,形如不死的厉鬼。
这条山道往上便是千级天阶,一路通向匿惹窟密道。如今天堑四处皆是火海,半山的这座炼药洞成了最后的攻防之地。景龙国的援军占了对山,正往这边射出一排排火箭雨,死锁住通往天阶的路。滞留炼药窟的众人无处可去,只得退回洞内。
最后一块石头被推下,砸下去几个大理兵。剩下的人齐声高呼,山火一般猛蹿上来。双方短兵相接,一阵血战,哀牢战士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焦烟猛起,遍地断戈映着血红的天光。真摩带着最后两个战士退至炼药窟前,扯下石壁间的野草叶裹住翻卷的皮肉。
真应太子俨然杀红了眼,血污遍布的脸上放着狂喜的凶光。他在一排甲士的护卫下踩着满地尸骨逼近真摩,向他喊话道:
“逆贼真摩!你作恶多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真摩冷笑道:“没有我在这头作恶,轮得到你们在那头做圣人?哥哥有胆来千里降魔,岂不闻这哀牢山中的魔鬼精怪会模仿人语,人听见它们的声音便疯魔了,眼珠子红得像火烧,活活流血而死——正是你此刻的模样哩!”
他将手拢在耳边,面朝远山血月的方向,哑声道:“嘘——听啊!难道你没有听见么?”
太子一凛,厉声道:“我看疯魔的是你!这只是风吹过山洞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
真摩嗤笑:“你不懂,我可怜的哥哥,你不懂!是啊,人怎能明白自己不懂的声音呢?”
太子骂道:“少废话!速速降了,将传国之宝和太子妃交出来,父皇开恩,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劳驾哥哥回禀大理佛国皇帝陛下,我真魔王连活着都不怕,莫非怕死么?”真摩斜睨着气急败坏的兄长,徐徐道,“你们那传国之宝不在我手上,没法子交出来——至于太子妃么,她可是我的宝贝啊,我怎么舍得交给你呢?”
太子气得发抖:“你……你这畜生!不知羞耻的畜生!”
“羞耻?我当然晓得羞耻!”真摩气定神闲地说道,“我们那一夜间的羞耻抵得上你们自以为干净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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