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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迁自谦道:“我自幼随祖父研习医理,并无派别。主研本草药学,尚不曾有所著。”
众名医闻言,无不轻声嗤笑。一个中年医者不禁揶揄:“本草?学士郎莫不是效仿神农氏遍尝百草,研炼长生之药吧?听说太医局倒是以此见长!”
苏夔忙解围道:“沈郎三世医家出身,祖父清忠公在世时人称缙溪先生,于伤寒诊治颇有建树,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一人打断道:“是那位人称医圣的沈缙溪先生吧?他的《伤寒经论》我曾拜读过,虽是正本清源之作,并无创论,终归难脱官学窠臼矣!”
君迁淡淡道:“世间医道一源多流,旨在济病纾难,若以官私划之,恐反落窠臼。”
众名医见这青年后生如此气傲,皆不服输。正要出言教他,苏夔已上前回护:“沈学士此言不差!官学私学,金方草方,一家百家,若可扶伤救死,何分彼此?”
说着,又转身向名医们款款行礼道:
“苏某不才,于医门尚是化外之人。今日有幸请得诸位先生来此一晤,获益颇丰。他日若得机缘,再与诸位讨教医学药理,造福世人。”
众名医毕竟敬仰其官德,纷纷回礼:“苏通判济世仁心,恤察民疾,若有所请,吾辈义不容辞。”
好生送走了诸位医门大德,苏夔叹息一声,适才回身招待君迁,无奈道:
“常言文人相轻,看来医门亦是如此——方才那几位先生皆与我相交已久,本性都是医德高洁之人,殆因世情对太医官学存了些偏见,冒犯之处,还请沈学士莫要介怀。”
君迁温言道:“学术之论和而不同,无妨的。”
苏夔点点头:“沈学士是刚到杭州吧?”
一旁的梁恒抢道:“他午前便到了,在府衙足等了一个时辰,王知州和你老人家都不见人影,便只好先来药局点卯了!”
苏夔微笑道:“听说沈学士月初便从帝京启程,走的水路,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本想今日送完客便去运河渡口候你,不想还是你先到一步。”
“马车十余日的路程生生走了快一个月,你再不到,我们都恐你半路掉水里了!”梁恒一脸坏笑,凑近君迁,“听说沈学士月前燕尔新婚,此行带着娘子来赴任,大抵是一路烟波泛舟,以至乐不思蜀吧?”
君迁面露赧色,尚未辩解,苏夔已摇头苦笑道:“梁医正以为世间男子皆如你一般,成日只念着做个烟波钓徒,好与佳人泛舟湖上?”
“梁某本就是个俗人,不比二位敢为天下先。只可怜我不得不为五斗稻粱苦谋,明明身在西子湖畔,却没那范蠡的好命!”
“你这饶舌的功夫若花些到医学上,早也像沈学士一般去了太医局教课,何至于还在此处坐堂?”
“我才不去那勾心斗角的太医局呢!每日坐在这小药局里给人把把脉、开开药有什么不好?别看沈学士如今新官到任三把火,我赌他在杭州待上几个月,此生都不想再回帝京了!纵是他想,他家娘子定也不让他回——我就没见过世间有女子是不爱这丝绸之府的!”
梁恒絮絮畅言,谈到感兴趣的,复又凑近君迁,意味深长道:“哎沈学士,听说你新娶的那位娘子可是当朝金宰执的千金哩……”
“好了,这里是药局,又不是茶坊,由得你家长里短?”苏夔见他言不及义,打断道,“梁医正午后既轮休,便快回家去吧,免得又惹令正同前回一般寻来大闹公堂!”
梁恒闻言,脸上一红,忙辩解道:“还说这里不是茶坊呢,苏通判自个儿倒家长里短起来了!沈学士切莫听他胡说,我前回可没……”
梁医正急于自证,苏夔可不给他这机会,半开玩笑地吩咐左右将他架走了。
“可算清净了。梁郎虽有些口无遮拦,却是个难见的性情中人,与我倒也谈得来。”
苏夔淡淡一哂,举目望向春日天际,喃喃自语:“人活半世,所见皆是暮景,偶与年轻人嬉闹一阵,仿佛落日东升,眼前复又敞亮了不少……”
君迁急于说正事,又恐初来乍到轻慢了这位苏通判,正想按官场词令客套几句,却遭苏夔打断:
“我知沈学士亦是个性情中人,不必措辞恭维我了。要事在药局里谈正合适,正好到了门口,进来坐会儿吧。”
第28章逢清流新官到任三把火,请问哪三把?……
苏夔向杭州药局外排队看病的人群道了借过,侧身挤了进去。君迁随苏通判入内,但见此间人言嘈杂,咳声一片,挤满了前来求医的民众。
堂前匾额上书“杏林橘井”四个大字,底下供着扁鹊、华佗、孙思邈等历代名医像,活的医者却不过三五个。
一位胡子花白的坐堂老官医,其余皆是如梁恒一般的青年医正,另有几个医学生模样的少年负责抓药。君迁信目往药柜上一扫,只见到寥寥几种寻常药材,多数都已见底,不禁皱了眉。
本朝重医学,太医局每岁举行科考,绩优者留京,次等调至各地衙署任官医,最末者则下放至地方药局,负责民众医疗。药局于州县上各设一处,通常由一位经验较长的老官医率领数位医正及医学生坐堂接诊。医药费用皆以最低收取,遇大疫时亦无偿施药。虽旨在惠民,然因资金人手匮乏,在一些小地方早已名存实亡。即使如杭州这样的江南重镇,药局前每日亦是大排长龙。
因此,若非穷苦百姓,宁可自费去民间医馆求诊,绝不来此排队受罪;遭下放的医官若非走投无路,亦宁可致仕自立门户,绝不愿供职于这俸禄前途皆微薄处。
药局里人满为患,二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堂中。众官医正忙着接诊,呼前唤后,左奔右跑。见了苏通判只颔首致意,无人注意他身后那位新人的到来。君迁亦不声不响,随苏夔穿过人群,来到后堂的一间会客室中。
药局占地不广,客室更是狭隘。门窗紧闭,室内弥漫着一股药草的苦香,更显逼仄,却终于清净了。苏夔喃喃自语:
“很累人吧?每每来此都不禁感叹,佛家所谓八热地狱无非如此——然对患者而言,此处却不啻药师佛常驻的琉璃净土了。”
他叹息一声,邀君迁落座,苦笑道:
“药局里头的茶苦,就不请沈学士闲饮了。”
君迁忙道无妨,又听对席长者徐徐道:
“适才听梁医正戏言,称沈学士今次是新官到任三把火——恕我一问,是哪三把火?”
君迁没想到他竟直入主题,正待开口,苏夔从案旁移来一张废纸,援笔濡墨,边写边说道:
“你先别说,看我写的对也不对。”
君迁凝神望向对席。片刻苏夔搁了笔,将刚写的那张纸推至他面前。君迁定睛看去,见纸上寥寥三个大字“施济局”。
“施济局”是君迁筹划创建的官办病坊之名,那日春猎时只在御帐中与皇帝一人说过,苏夔显然已提前接到了天子的密信。君迁不禁心潮澎湃,问道:“苏通判可知……”
苏夔和霁一哂,双目之中倏然添了几分冷峻:
“沈学士刚到杭州,风尘未卸,本不该急着同你说这些。今日既有缘相见,不妨就此直言。终归是只烫手山芋,早些接了,也好早些凉下来。”
君迁闻言,耐下心来,静待对方发话。苏夔取过那张写着“施济局”三字的纸来,提笔将“局”字单独勾画出,沉声道:
“施药济贫,需依凭地势,终落在这个局字上——是乱局还是好局,全看局中人如何应对。沈学士精通医事,然而杭州不同帝京,施济局亦不同太医局,如何因地制宜施药济贫,一纾民之贫病,还望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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