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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坠呆立四望,一时恍惚。久困于天堑底下,她这才初次看清了这座山林真正的模样。
云弄峰的孩子们在哀牢营寨里待腻了,看见这片广阔的林地,个个像出笼的小兽般活跃。金坠恐附近有哀牢人巡逻,忙示意他们噤声。护送他们的少年赫火十分警觉,率先出去探路,确认周围安全方喊大家跟上。
五个孩子虽都有些残疾,幸而都能跑能跳。加之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起山路来毫不吃力,金坠反倒落在他们后头。赫火话虽不多,颇善解人意,知道金坠怀了身孕,处处关照,不时劝她停下休息。金坠急于出山,强撑着走个不停,好在身子除了疲倦之外没什么异样。
玤琉给他们的舆图上绘得很清楚,他们循着出山最近的路线走着。山中积雪深厚,他们行进得比预期缓慢。所幸冰天雪地里没有追兵,野兽也没了踪影,又有善于探路的赫火陪伴,一路平安无事。
就这般徒步两日,他们已远离了哀牢群山的腹地。再翻过最后一座山头便能走出这片莽林了。
眼见出山在望,金坠欣喜若狂,打算加快脚步彻夜赶路。赫火一早起来却神情严峻,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晌午刚过,他便寻了一处溪谷停下,兀自忙着扎营生火。
金坠不解道:“天色还早,我们不继续赶路了么?”
赫火面色紧张,用不甚流利的汉话向她低语:“不得走——谢莫古要来了!”
第152章故园声我要回家,回到他身边。……
金坠不知道赫火说的“谢莫古”是什么意思,一时惶惑。有个孩子明白乌蛮话,害怕地告诉她这是一个山魔的名字,传说他会召唤吃人的白毛风。
金坠还不明所以,俄而只见北方呼啸,万树齐响,卷起无数冰渣子打在脸上。再没常识的人也知道一场暴风雪就要来了。
看来他们今天是走不了。她不敢耽搁,忙与赫火一同准备过夜的木柴。孩子们也忙着去拾树枝干草,不一会儿便抱回一大捆。赫火却直摇头,催促大家再多捡些。
金坠从未在野外露宿过,不由手足无措。好在赫火熟谙此道,手脚麻利地在溪边树林前搭起一座小木棚,生起一大堆火。又恐带的干粮不够吃,兀自出去狩猎,不久满载而归,不仅打回来几只野兔子,还挖了些野蜂蜜,孩子们见状开心极了。
物资具备,金坠松了口气,却不知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会下多久,不禁忧心忡忡。这时赫火在远处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随自己过去。
二人来到溪谷附近的一片密林中。此间一派死寂,昏暗的树荫下,只见两团黑影倒在雪里。走近了看,竟是两个死人。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两个哀牢战士,正是此前跟随沙壹姆出征去的。二人浑身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许是毒发后同队伍失散,最终死在了这里。
赫火径自上前,蹲在那两具死尸边上,动手剥着他们身上的羊毛氅和裘皮,催促金坠照做。
金坠一凛,实在不愿拾死人的东西。赫火严肃道:“不拾,我们也死!”
金坠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死人已半掩在雪里,冻得僵硬,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的外衣脱下来。赫火用麻绳将沉甸甸的一摞皮毛捆好,折了一截松枝插在雪地上,喃喃念诵了一段安魂祭词,请求山神埋葬这两个迷途之人。
天色倏地暗下来,风愈发急了,整座山林都在咆哮。须臾之间,一声隆隆巨响自群山之上劈下,竟是一记冬雷。
赫火惶恐不安,急忙背起毛氅裘皮往回走去,向金坠喊道:“谢莫古来了——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鹅毛大雪簌簌直下,伴着滚滚冬雷,似将群山劈裂。金坠紧随赫火跑回营地,只见刚搭好的那座小木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几乎要被掀翻了,孩子们挤在底下瑟瑟发抖。赫火忙将刚收获的两大张羊毛氅盖在棚顶上,用绳子捆严实,这才阻挡了肆虐的寒风;又将厚实的裘皮垫在棚内的干草下,叫大家围坐在一块儿御寒。
木棚外风雪呼啸,棚内却别有洞天。赫火将先前打来的兔肉烤好,淋上香甜的野蜂蜜分给大家,就着玤琉准备的干粮一道下肚。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金坠亦觉身心皆暖,感叹这简直是这么久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对这位能干的乌蛮少年万分感激。
吃饱了饭,孩子们无事可做,都早早睡下了。赫火将自己的披风给他们当被子,独自倚在门边守着火堆。
金坠睡不着,便坐到少年身旁去,轻声问道:“依你看,这场风雪何时能停?”
赫火摇摇头:“说不好。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家住在红河边罢?”金坠问道,“你与你的族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乌蛮少年沉默良久,一改先前的寡言,正色说道:
“先前闹瘟疫,又闹大水,闹兵。田荒了,牲口都死了。听说哀牢山中有神,能教死的复活,我们便来了,来了才发觉这里同山外莫得两样。他们祖先的神离开了他们,于是他们新造了一个,可真正的神是造不出来的。人怎么能造出神来呢?那些哀牢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的死涅就要到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家在红河边,它的名就是我的名。我要出去,回到我的族人身边,重新耕我们的地,哪怕那里一粒稻子都长不出来。”
一阵风雪袭来,吹熄了火堆。赫火抓起一捆树枝添了进去,重新拨旺了茫茫黑夜中唯一的那簇光。金坠轻叹一声,柔声道:
“但愿你们的神早日回到你们的土地,让那里长出无穷无尽的稻米。”她凝望着风雪中颤抖的火光,“但愿这场雪快些停下。我也好想回家。”
赫火问道:“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么?”
“不远。只隔了这一片山林。”金坠莞尔一笑,从怀中取出那一小截君迁子的枝条,紧攥在掌心,“我的家里只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比神还要好的人。”
“愿你早些回到他身边去。”赫火粲然道,“睡罢!睡醒便能望见家了。”
孩子们都睡熟了,小鹿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金坠挨着他们躺下。干草垫下铺着的裘皮柔软厚实,金坠尽量不去想它是从何而来,听着外面纷扬的风雪声闭上眼睛。困意像一只温暖的大掌托住了她,篝火的噼啪声须臾消失了,呼啸的狂风也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好像回到了杭州半道红巷间的那处江南小院,睡在窗前的那株桃花树下,听着落花簌簌而下。她以为这些花瓣会变作别的什么,它们却只是静静地落下来,将她轻覆在一层绯红的丝绒下,像一场不融的春雪亲吻着她……
“金檀越,快醒醒!”
金坠蓦地睁开眼,只见云弄峰的孩子们都围在身旁,焦急地摇着她。天亮了,木棚外的火堆熄了,一直守在门边的赫火也不见了踪影。
“出什么事了?”金坠惊坐起来,“赫火呢?”
孩子们急道:“赫火出去探路,在林子里看见几个黑影子,被他们捉住了!”
“是谢莫古来吃我们了!”
孩子们说着都哭了起来。金坠如遭雷殛,心沉到谷底——定是追兵来了!
她顾不得惊慌,匆匆收拾行囊背上,手里紧攥着舆图,带着孩子们钻出木棚。确认四下无人,沿着结冰的溪涧飞跑起来。
风雪未止,所幸较之昨日小了许多。金坠恐平地开阔被人发现,便拐进溪边的树林里,朝着舆图指示的出山方向跑去。
林中积雪深厚,藤蔓交错,步履维艰。她将最小的两个孩子牵在手里,叮嘱其余三个孩子跟好自己,蹒跚向眼前最后一座山峰前行。孩子们知道是在逃命,不吵不闹,红着眼圈儿紧跟着金坠,一路只听见大家急促的喘息。
“金檀越小心呀!”
脚下蓦地一空,金坠来不及回过神,已同两个孩子一道陷进一个冰窟般的深坑里,浑身一阵剧痛。困住他们的是一个隐在雪下的捕猎陷阱,足有两人多高,四壁光滑如冰。坑中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兽骨,泛着白胜霜雪的森森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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