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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中蛮族素有哭嫁风俗,哀牢也不例外。新娘在去往夫家的途中需一路哀哭,既为表达对娘家的眷念,亦为蒙骗沿途恶鬼这是在办丧事,防止他们前来抢亲——
传闻,山魔专抢爱笑的女子去,吃完她们的心头肉,再剥下她们微笑的面皮戴上。
吉时至,几个哀牢喜娘手脚麻利地为金坠装扮好,命令新娘子开始哭。金坠心如死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喜娘们如临大敌,拼命扮鬼脸吓哭她,在金坠看来颇为滑稽,不由惨笑了几声。
她这一笑,闹得众人慌乱不已,求神央鬼,用汉话警告她:“莫要笑了!你会被恶鬼抢走的!”
金坠闻言,只觉荒唐而可悲,笑得更大声了,直笑得浑身颤栗,惊天动地,谁劝都不理。喜娘们当她疯魔了,齐齐哭嚎起来,试图压住她的笑。
金坠终于笑乏了,面色惨白地颓倒在地。玤琉心疼地扶起她来,喂她喝了些镇静的花草茶。须臾外面铃鼓齐催,喜娘们仓皇将金坠塞进一台白椴木喜轿,一路嚎啕着向举办喜宴的神树林而去。
漫天风雪,这座天堑中的山寨被填成了白洞。若从崖顶俯瞰,可见一队银装素裹的人马顶着风雪徐徐前行,一路吹打着如泣如诉的乐曲,夹杂着女人们的喁喁哀泣,何方鬼神见了都以为是在出丧。
金坠呆坐在颠簸的轿中,回想起上一次成亲的场面,叹息自己的婚事总是这般不合时宜。当初嫁给君迁时,人人都想让她笑,她兀自暗哭。如今嫁给祈恩,他们想让她哭,她却止不住地冷笑。她才知原来人在绝望之时竟是会笑的。
积雪深厚,送亲队行进缓慢,穿过密林,半晌终于来到了天堑尽头。独木成林神树上缀满了彩绸,挂着许多兽骨兽牙串成的风铃,在风雪中铮铮嗡鸣。树下祭台架了顶棚围挡住坛中篝火,旁设三丈长的宽大宴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寨中老小齐聚于此,还有投奔而来的山外各族。众人虽着盛装,却被雪落了满身,远看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喜轿还未停下,霎时一阵风雪呼啸而过,掩住了送亲的乐声人语。沙壹姆皱了皱眉,厉声下令:
“都给我哭!哭得响些!教鬼神听听这里有多少冤,多少恨!”
话音一落,来看喜事的男女老少都放声痛哭起来,悲声几乎盖过风雪。蓦然一阵寒风掀翻了喜轿,金坠猝不及防被摔出来,深陷在雪地里,双手立时冻得通红。
孩子们见了新娘子,欢呼着跑过来围住她,往她身上撒着鲜红的野花瓣,糯声齐唱着乡谣:
“冰棱棱,明晃晃,山鹰衔来银嫁妆。雪娘子哭倒冰轿子哟,千万滴泪儿挂腮帮。兰花酿,比蜜甜,银铃双响月长圆。冰作婚床雪作被,山神笑饮合卺杯……”
欢快的童谣混杂在一片悲哭声中。金坠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觉那歌声同她身下的冰雪一般寒彻肌骨。喜娘们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举起羊毛氅替她挡住风雪,慢慢向神树下的祭坛走去。她形如一个刚堆出来的雪娘子,托着一幅沉重的银嫁裳和孩子们洒的满身花瓣,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新郎。
风呼雪啸,颤山摇树,其路漫漫,似永不可抵达。粗盐般的雪粒子扑面而来,金坠几乎睁不开眼,任由喜娘们架着她往前走去。耳边是哀牢人为驱逐恶魔而奏的丧曲与哭嚎,与风雪齐鸣,如地狱中的哀哀鬼哭。
一片悲声中,元祈恩在阿罗若的陪伴下自神树林中徐徐而出,默立于篝火熊熊的祭坛前。
他身穿哀牢式样玄底红纹的新郎华服,头缠藏青镶银帕,脸上戴着一只崭新的黑玉面具。玉身上雕着哀牢神鹫的精美花纹,在风雪中泛着幽幽寒光,显得神秘而华贵。
在他身旁,阿罗若穿着不合身的七彩祭服,火疮遍布的小脸被怪异的彩绘图腾覆盖。她浑身是雪,无知无觉,乖巧地牵着新郎的手,活像只雪堆出来的小银猫。
祭坛边有一顶半树高的藤座,太子妃青螺静坐其上,以树为盖。她仍是前回白路祭时的模样,身穿那袭绣着奇花异草的孔雀色绣袍,头戴山百合松枝冠,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几与风雪融为一处。
昔年,哀牢末代阿筮莫圣女为护佑部族嫁入大理成为兰妃,却被逼自戕于冷宫花房,与她照料的神树兰一同挫骨荒野。残存的族人拼死抢救出了圣女的一抔骨灰,随神树兰的花泥一同带回哀牢山,葬在萼如格泽神树下。兰花缘木复生,经十年之久,再次结出了花苞。哀牢人坚信青螺是阿筮莫圣女的转世,值此神树兰盛开之日,便将她请了出来,作为圣女见证摩诃迦罗的婚礼。
喜娘将金坠引到祈恩伫立的祭坛前,示意她先不要上去。金坠微微抬头,透过银冠前缀下的无数流珠碎银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明晃晃的雪色。那两道目光却灼热得发烫,穿透漫天风雪向她望来,好似要将天地都融化殆尽。
大祭司苏尼长老缓步而出,黑袍之上白雪皑皑。他面向漫天风雪,高举挂着彩幡的兽骨法杖,人群霎时肃静。长老举杖指向神树,树干上缀着许多覆着霜雪的青蓝花苞——那是神树的眼睛。
花苞鼓胀已久,本该渐次开放,却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至今仍未展露它们神秘的面容。苏尼长老带领神巫们占卜数回请示神谕,确知神树兰今日月落前定将开放。花开之际,新人对饮花蜜酿成的合欢酒,这场婚礼方能完成。此刻花还一朵未开,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吉时将至!”苏尼长老举杖高喝,“静心祈祷罢!萼如格泽即将睁开它的神圣之眼!”
寨中老小蜂拥而来,顶风立雪等待花开。不知过了多久,雪中忽有簌簌异响,恍如絮语。人们以为是花开之声,欣喜凝眸,却见满树花苞一个接一个掉下来,落在雪地里,迅速消蔫了。
这是天大的凶兆。人群一片恐慌,窃窃私语。忽有人尖叫道:
“你们看,神树兰根本没有开花,一朵都没开哩——神不愿祝福这对新人!”
第145章幽兰眼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说这话的是妲瑙。她穿了一身鲜红的苗家绣裙,满头插花,在白雪中格外引人注目,直教人以为她才是新娘子。
不待旁人发话,这小苗女兀自跑到新人伫立的祭坛前,仿照孩子们唱的那支送亲童谣,拍手唱道:
“白轿子,红嫁裳,杜鹃开在死人床!新娘子咽下合欢酒哟,长命锁锁魂夜夜唱……”
“闭嘴!你给我滚!”沙壹姆疾声打断她,“来人,把这个癫子赶出去!把她扔到黑路的烂泥塘里去喂饿鬼!”
几个哀牢战士应声上前。妲瑙吃吃一笑,不待被抓着,身轻如燕地跑走了,边跑边继续唱道:
“金铃哑,圆月缺,莲花并蒂满山血!断肠崖下白骨堆,你死他笑魂无归……”
风雪萧萧,歌声盈盈,久久未散。就在这时,樊常从人群中跑出来,神色激动地对沙壹姆道:
“神树兰未开,此乃天兆,证明时日未至!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尚未炼成,再给我几日,我一定会寻到缺失的那一味原材……”
“我已经给你够多时间了,给你试药的人都快死绝了!我们的依果枯已炼成了,我向祖先起过誓,定要亲手将它倒进洱海里!”沙壹姆咆哮道,“苏尼长老和族中每一位神巫都算过时候,神树兰今日必开,绝不会错!再等等,它们会开花的!”
她不顾樊常苦苦央求,疾步至神树下,指着树上仅剩的几个花苞,高声命令众人:
“用篷子挡住雪!点起火把来,把光热都聚起来!”
老老少少闻言都忙起来,四处伐木拾枝,不多时便在神树上架起顶棚,又轮流爬到树上举着火把融化冰雪,呵护花苞不受摧残。忙了许久,天色渐暗,风雪却更紧了。人们都快冻僵了,仅存的几个花苞却迟迟不见开。
绝望袭来,人群中哀叹四起,一片低泣。许多人匍匐在雪中,以头抢地,放声悲号:
“天劫将至!”
“神抛弃了我们!”
“救救我们罢,摩诃迦罗!”
暮色四合,祭坛四角圣火熊熊,火星四溅,竭力对抗着风雪。火光之中,元祈恩忽从坛上步下,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去。
只见他来到神树林的入口处,背对众人,一件件褪下身上的喜服,摘除面具,赤身跪于雪中。一截尖锐的枯枝从雪地里刺出来,他拾起来,划破掌心,仰头合十,向着风雪中沉默的巨树默祷。
金坠极目望去,黑天白地间,唯见他疤痕密布的背影在风雪中轻颤,好似要将自己这具饱经折磨、千疮百孔的身躯献给那个无情的神,让神看清自己所遭的苦难与始终如一的赤诚。
她心痛极了,想上前阻止他,却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眼望着他独自去往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神明聆吾愿,濯此垢尘颜。”他在雪中喃喃,“此身不堪观,却为至真存。愿得霜雪涤,归心还本相。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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