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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迁一言不发,疾步往前走去。金坠从身后瞥见他衣袂上有一片污迹,揶揄道:
“你要乘凉读书,也不寻个清净的去处,在那脏兮兮的假山洞里呆着,身上都蹭着灰了!”
君迁抬袖一瞥,只道:“那不是灰,是血。”
金坠一惊:“你受伤了?”
君迁摇摇头:“今日在药局替病人清创时染上的。”
金坠松了口气,讥诮道:“你说你这人不怕蛇虫八脚,见了血污脓疮也面不改色,这世间还有你害怕的东西吗?”
她说完轻叹了一声,话锋一转,幽声道:
“我曾认识个人,和你相反,爱洁近乎成癖,一日要沐浴两回,周身总是一尘不染,就像从云上走下来的一般……若要他到这黑魆魆的石洞中来,杀了他也不肯的。”
君迁岂不知她所言之人是谁,踯躅片刻,淡淡道:
“我亦有洁癖,在心不在身。行医之人若在意外在脏污,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语毕转身望向金坠,微微一哂:
“别误会——我虽不修边幅了些,却也不会忘了沐浴的。”
回到屋中,众人见君迁安然无恙,如释重负。又恐他余悸未消,皆装作无事发生,照常准备用夕食。金坠昨日刚到杭州便独守空席,今日饭桌上人总算齐了。夫妻二人对坐案前,各自闷声用餐。
吃了半晌,金坠忽想起一事,笃定心思,遂舀了一碗银耳桃羹双手递给君迁,笑语晏晏道:
“这个喝了清凉,夫君请用!”
君迁瞥她一眼,宠辱不惊道:“今日胃口欠佳,娘子若想喂我毒药,烦请改日吧。”
金坠撇撇嘴:“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呀?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君迁冷冷道:“只恐大有好处。”
“那倒是。”金坠讪笑一声,“算了,夫妻之间有话直说,我也不献殷勤了——能向你借一样东西么?”
君迁一怔:“什么?”
金坠严肃道:“我记得你那堆医书药典之中,有部《本草图经》吧?我想借来看看。”
君迁面露警惕:“你做什么?”
“就是闲着无聊,想学点医药知识,免得连山茱萸果都不认识,闹了笑话。”金坠庄重承诺,“你放心,我是真心求学,绝不会破坏你的宝贝书!”
君迁皱了皱眉:“真的?”
“骗你作甚?”金坠撇撇嘴,“再说我可是你娘子。就算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书,你就不能迁就迁就我?”
君迁反问:“我迁就你,几时轮到你迁就我?”
金坠正色:“我以为你是个耿直的人,不喜欢被迁就呢。”
君迁不置可否,问道:“那你能对我好一些么?”
“……你要我怎么对你好?”
金坠装作听不懂,托起腮来冲他眨眨眼。君迁不声不响,只用一双清凛凛的眼睛回望着她。她被他盯得有些发怵,撇过脸去嗔道:
“一本书而已,你不肯借就算了!”
说着故作幽怨,埋头啜着桃羹,唉声叹气,片刻听君迁道:
“一会儿拿给你。”
“多谢!”
金坠称心如意,抬眸一笑,只见君迁仍定定地望着自己。四目相会,一时无言。金坠仓促低下眉眼,装作整理衣衫,借机扯开话题:
“你看我这件新衣裳是不是很好看?今日罗娘子带我去武林门绸市买的,价值不菲呢——你若不嫌,到时就折成聘金还你。”
她轻抚着那薄如蝉翼的朱绢褙子。君迁闻言若有所思,认真问道:“是在哪家买的?”
“乔氏绣坊——她家来头不小,据说掌柜娘子的夫婿可是织造院的官商呢。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颜色与你很是相宜。”
君迁似笑非笑地眄了她一眼。不待她回应,款款起身道:
“我去取书,娘子慢用。”
金坠忽觉颊上微有些发烫,忙端起盏中桃羹大口喝起来。银耳莹白,桃瓣殷红,于唇舌间融作甜蜜清冽的甘露,似绵绵春霖落在她心田深处。她连饮数口,方觉清凉下来,搁盏冲着他的背影低嗔:
“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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