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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迁颔首。妙音天分外错愕,踌躇片刻,拨开乱发,露出了自己的脸。君迁举烛上前,俯身望诊。金坠借着微光从门缝中窥去,但见那白发之下满面花疮,一半业已溃烂;眉睫亦悉数脱落,形如厉鬼所化。
金坠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面容,捂着嘴才没惊呼出来。君迁虽有预判,仍为这凄厉病容所惊,忙询问病人:“此前可曾寻医求诊?”
妙音天道:“曾有姊妹好心替我求过医药,稍有名气的医者听闻我的症状,无人愿见我。只偷偷看过几个游医,皆说我此疾为淫邪冥病,无药可医,叫我去寺院道观向大德求请攘灾符咒……”
君迁皱眉打断:“方术之言属无稽之谈,百害无益,切勿理会。以我之见,娘子身染淋毒,疳疮业已上攻头面。若再不医治,一年内恐有性命之虞。”
妙音天一怔,冷笑道:“我既染了这不洁的恶病,害人害己,哪里还有救呢?”
君迁道:“世人惯将此病归咎于花柳女子,实则此病女可传男,男亦可传女,绝非凭空而生。女子多为被染一方,症状更为严重。还请立即服药医治,且应多透风见光,不可于此久居了。”
妙音天道:“我染了这不洁之病,人人都避我不及,先生不怕么?”
“世间百疾各有其症,无分洁污。”君迁顿了顿,“家母亦是医门中人,曾对此疾有所探研。世人囿于道德成见以绝症视之,患者本人亦羞于求诊,实则此疾与寻常疾病无异,按方诊治便可痊愈,切勿自弃。”
妙音天垂眸:“先生德术双馨,想必是位名医吧?”
君迁摇摇头,掏出随身所携的一本小册,向妙音天借笔开了药方,撕下纸张递给她。
“请速按此方前去杭州药局购药,若有难处,可先挂账。我日间于此坐诊,妙娘子可自行前来求诊。然药局并无分科,实难有所助益。”君迁说着,又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近郊余杭有一位杜姓女医,是家母故友,擅治此疾。妙娘子若照此址前去求诊,疗效定佳。”
妙音天如获至宝,感激地接过字条。君迁又道:
“目下另有一处施药济病的公共医坊正在筹建,建成后问诊求药皆不收费,且设有诸多病科。娘子若有所需,日后亦可前往问诊。”
妙音天感动道:“先生方才说,你母亲曾为许多身患此疾的女子治过病?不知令堂现在何处?”
君迁低低道:“家母……业已谢世多年。”
妙音天轻叹一声:“渡人者不可自渡,医人者不可自医……这都是命。”
君迁不语。昏室幽寂,不时可闻窗外鸟语人声交杂,春光喧嚣,恍若隔世。金坠在门外窥见这一切,一时呆住了。就在此时,楼下忽响起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须臾便闻盈袖嚷道:
“好啊!想不到你沈学士一世英名,竟也是个登徒子!说,将我家梁恒藏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砰地撞开。盈袖忿忿闯进阁楼,见屋中暗无天日,霉气熏人,忙蹙眉掩鼻。金坠正要劝她,盈袖已上前指着君迁大骂道:
“男人家果然都一个德行,放着家里明媒正娶的不理,专跑来这鬼地方寻欢!还是个白毛,住在这盘丝洞里,不会是妖精化的吧!我倒要看看她长得有多好看才勾了你去!”
说着便转向一旁的妙音天,不顾金坠阻拦,伸手便要去扯她遮面的头发。妙音天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对镜梳头,淡淡道:
“这位小娘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嫁了人,便比我这样的人高贵么?你我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我在这楼中卖身,你在你夫家卖身——我卖身尚有进账,你呢?”
“你……!”
盈袖恼羞成怒,一时语塞,眼圈一红,竟掩面哭了起来。金坠忙去安慰,瞥向君迁,见他亦错愕而无奈地望着自己。这时又有人在外嚷道:
“怎么吵成这般?沈学士你到底找着人没有……”
听见楼上动静,梁恒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撞见盈袖,霎时吓得面无人色。又见她哭得正凶,忙上前搂着她宽慰道:
“我的嫡亲心肝儿,好好地怎生哭了?娘子莫哭,千错万错皆是我错!为夫今日来此实为一桩要紧公事,绝不是来花天酒地的,不信你闻闻我这一身的墨水味儿……”
正要替她抹泪,盈袖蓦地抬头狠瞪他一眼,扬手一甩,在他颊上烙下个掌印;还嫌不解气,又从腰上扯下随身携着的那只书袋,一下接一下往梁恒头上狠敲,边敲边骂:
“上回说是去什么诗社,还嫌我不识字丢了你的脸面,亏我天天吊着这破玩意被人当书呆子看,你倒好,青楼里的墨水都比自家的香?这么爱喝,教你喝个痛快!”
话落从书袋里取出墨盒揭开,劈头盖脸泼了那负心人一身黑,又将那一袋子文房四宝一股脑往他身上一砸,扬长而去。梁恒当众惨遭娘子一顿痛打,捂着自己乌七八黑的俊脸哀声叫屈:
“苍天有眼呐!我说你们怎都干瞪眼看着?——沈大学士,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替你两肋插刀却遭娘子误会,你也不替我辩解几句,自个儿倒是琴瑟和鸣!”
君迁无奈道:“你怎样了?”
“怎样?破相了!”
“……我问的是正事怎样!”
君迁也被这对横冲直撞的冤家折腾怕了,眼见今日公事未毕却以闹剧收场,不禁心烦意乱。金坠一头雾水,正待询问,适才与梁恒一道的鱼鸢儿闻风上楼来,见他们杵在妙音天住的阁楼前,惊道:
“妙姊姊?你怎么……”
妙音天见了鱼鸢儿,将她携至一旁悄声说了些话,感动地指了指君迁。鱼鸢儿听闻一番始末,亦是感激无限,携了姊妹向君迁道谢:
“多谢沈学士无私济难,使我姊姊重见天日!你开的药方我记下了,明日我便去药局为姊姊抓药,再陪她一同去余杭求诊。姊姊遭此沉疴缠身已久,蒙君仁心仁术,无以为报……”
梁恒上前道:“有以为报,有以为报!鸢儿好姊姊,我方才在楼下同你说的句句皆是实话,今日我与沈学士来此,实为一桩施药济病的善事,劝说那些丝绸商大老爷们捐些善款,利于我们救死扶伤嘛!你瞧沈学士这不是以身作则,问诊施药来了么……”
“晓得了。既为此事,我替你去当个说客也罢了。”鱼鸢儿瞥见梁恒一脸墨水,懒得关心他如何成了个包龙图,催促道,“快走吧,闹了许久,该把人等急了。”
梁恒乌糟糟的脸庞上眉开眼笑:“不急不急,鸢儿姊姊是何等人物,等他们一遭又怎了?千呼万唤始出来嘛——沈学士,你还愣着作甚?快随我下楼去赴那鸿门宴吧!”
君迁看着他那副模样,啼笑皆非:“你不去洗把脸?”
梁恒摆摆手:“洗什么洗,越洗越黑!那几位大官人与我也算旧识了,素知我梁某一向有几分魏晋风采,以墨代酒也是常有之事,不会见怪的!你我正好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不愁谈不成这桩生意!”
他一番豪言壮志,君迁只得听之任之了。正要随梁恒过去,转身见金坠独立在旁。正踌躇如何同她解释,金坠莞尔一笑,柔声道:“你先去吧,我等你。”
一个时辰后,众人从西泠同心楼中走出。今次楼会虽是一波三折,好在峰回路转,终得圆满收官。
在与众绸商的酒席之上,负责“唱黑脸”的梁恒巧舌如簧,绘声绘色,将施济局一事换了个名号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朝廷暗中钦定的大工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名利双收功德无限;又信口臧否人物,语焉不详地说了些关于织造院和官府的见闻,暗示今日缺席的那张大官商多年来如何跋扈逞威。又说那王知州等人勾结贪赃,上头早有意收拾他们,奈何需“放长线钓大鱼”云云,果引得众商深感唇亡齿寒,纷纷扬言要与之割席。席间又有名妓鱼鸢儿助阵唱曲劝酒,暖风熏人妙语笙歌,直将那几位丝绸商哄得眉飞色舞,豪情万丈。
君迁叨陪末座,滴酒未饮,连茶水都不曾沾一口。看着眼前一片声色丑态,但觉如坐针毡。好在梁恒进展顺利,酒过三巡,终于哄得三四位绸商在他提前准备的“撤资契”上画了押。事毕立即收入怀中,拂身而去,深藏功名。
君迁亲临这番鸿门宴,虽看不惯,亦不得不佩服梁恒的口才。走出同心楼时,看到那一片桃红柳绿,只觉柳暗花明眼前一亮,全无来时初见的狎昵之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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