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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姑言至此,向着那尊水月观音合十一拜,嗫嚅道:
“阿弥陀佛!可怜殿下这般好的人,竟会遭受那样可怕的事……”
去年冬天,嘉陵王元祈恩奉诏出使云南大理国。其时先帝驾崩,嘉陵王仓促回京为父皇奔丧,未出滇地却遭山洪阻路,不慎于深山驿道坠崖,享年二十五。天人魂断异乡,闻者无不悲叹。
初闻噩耗时,金坠将自己闭锁在屋中,一连数日不饮不食,只求一死。但她毕竟没有理由去死。
彼时,嘉陵王与她的事已成了朝野上下口诛笔伐的公案,她纵为他殉情也只落得个笑话;况叔父叔母已代她收了名门贺家的聘礼,满心期许等着将她脱手。于情于理,她活着都比一死了之更合伦常。
在府中白吃白喝地长到二十出头却迟不出阁,以叔母的话来讲,便是“违天悖人,欺宗灭祖”。宰执夫人向来喜爱慷慨陈词,许是平素将狠话用尽,到了用武之地反穷了词。
年前嘉陵王出使大理,前脚一走,新过门的那位王妃后脚就攥着一纸金坠曾回给殿下的和诗大闹宫宴,断章取义,控诉金氏庶女“作艳靡之词狐媚惑主”,种种恶状不可胜言。一时流言满天,叔母只得面无人色地捂着心口直呼作孽。
这事说来当真作孽。嘉陵王妃出身高门,父兄皆为翰林清流领袖,是嘉陵王府的宾客僚臣。金坠叔父金霖原只是雍阳长公主府的一个谋臣,攀附长公主升官入阁,做上了小太子的师傅。朝中清流一向视叔父为奸佞,王妃大闹之事难说背后无人指示。
金坠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靶子,一心盼着殿下回京后替她做主。不想噩耗惊传,天人永隔。她失了所爱,毁了名节,又遭家人冷眼,换作脸皮薄些的女子,早该赏自己三尺白绫了——没准她的家人也这么盼着。
金坠毕竟不是那样的女子。元祈恩与她身份悬殊,本是一场注定的孽缘。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虽像新月一般干净,遭各自背后的水火之势煎熬,再干净也终成了灰。十四岁那年初识,她便预感他们不得善终,却未曾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而惨烈。斯人已逝,她亦无心再苦困于尘网之中,惟愿在一个清净无尘之地度过余生。
但愿神佛知晓,她的愿心同她本人一般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小尼净月不谙世事,仍在伤感地凭吊逝者。一旁的宛童皱眉打断:
“你们佛家最爱讲因果报应,嘉陵王殿下生前广结善缘,为何不得善终?可见都是诓人的!五娘,我们还是走吧!捐点香火钱也罢了,何苦把自己的身子也捐弃了呢!”
金坠置若罔闻,冷声道:“佛陀不惜割肉饲鹰,我这点肉体凡胎又算得了什么?”
宛童还想劝,金坠已从髻上拔下发钗,将满头云发在佛前铺散开来。净月羡慕道:
“金檀越的头发那么好看,绸缎似的,剪了不心疼么?”
金坠一哂,将那支缀着鎏金凤蝶的钗子塞到小尼掌中:“送给小师父。”
净月连连推辞,眼睛却一刻不离钗头那只亮闪闪的金蝶,显然很是喜欢。金坠莞尔:
“我已不需要了,小师父请收下吧。若有朝一日养了头发还了俗,便戴着去看花;若不然,请换作资粮慈济病苦,权当我在俗世所献的最后一份供养吧。”
这时一阵沉静足音穿堂而来,正是寂照寺的女住持慧空法师。其人方额广颐,手执净瓶,威肃不可方物。金坠忙合十致礼,敛容跪拜:
“弟子金氏参透因缘,只求余生常伴青灯。前日已将出家愿书送至贵寺,恳请法师为我受戒,皈依三宝。”
慧空将金坠带至戒坛中央,取杨枝沾水洒向她,念偈颂道:
“毁形守志节,割爱无所亲,弃家入无为,愿度一切人。”
语毕高举剃刀,垂目视向长跪殿前的金坠,沉声发问:
“比丘尼具足戒三百四十八条,可皆已知悉?”
“弟子知悉。”
“尽形寿,断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情欲,能持否?”
“……”
金坠踯躅片刻,正欲作出同样的回答,忽有人在外连连高喝: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呐!”
来人是个白发老者,正是金府的大管事顾翁。但见他颤巍巍地奔袭进殿,闯入这场进行至中途的皈依仪式,一面对着持剃刀的慧空法师高喊留人,一面对着被惊扰的满殿神佛喃喃“阿弥陀佛”。瞧见金坠的长发还在头上,忙又感天谢地,连声念叨菩萨保佑。
金坠长叹一声,冷冷道:“天下大赦,顾管事怎还跑来劫法场?”
顾翁讪笑:“都什么时候了,五娘还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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