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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袖虽自称是来“渡劫”的,毕竟与梁恒还是夫妻,照旧同他住在一处。大理国为前来援助的汉人医官分派了不错的居所,梁恒一个九品医正分得的住处足有九方宽敞。虽不比君迁的豪宅待遇,也足以平息他从江南温柔乡沦落到南蛮瘟疫乡的失望了。
这是一处位于城南的白家小宅院,花木掩映,很是静谧。梁恒一早便出去巡诊了,盈袖独自引他们穿过天井,进了门厅,十分娴熟地点了艾草雄黄熏衣杀毒。三人喝着滇茶叙了会儿旧,盈袖呵欠连天,说要回屋小睡片刻,叮嘱他们务必留下用夕食,她要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野菌宴”。
金坠苦笑道:“我那一篓蘑菇都酬了鬼神,还拿什么开宴呐?”
“我这儿还有一篮子,做个汤下饭足够了!梁恒那厮也不知几时回来,不必管他,我们自己吃!”
盈袖将早上采的那篮菌子往厨房一搁,交代他们饭点前叫她起来下厨,便回屋睡觉了。金坠怎好意思吃白食,便先替她清理起食材来。普提早先教过她处理野菌子的方法,挨个取出浸水洗净还不够,还得用小刀削去菌柄下端的泥脚。
金坠初次和这些野蘑菇打交道,难免手忙脚乱。君迁见状也来帮忙,见了一篮子五光十色的小伞,不禁望洋兴叹。金坠逐一挑出,照普提在林子里教她的一朵朵介绍给他,笑道:
“以往都是你教我辨识草药,这回也轮到我当老师了!”
“劳你多指教。”君迁一哂,耐心听她报完菜名。似乎想说什么,半晌敛容道,“午前的事……”
金坠打断他:“你又要怨我不同你报告便自己出城去,还自不量力地跑来逞英雄?”
君迁黯然道:“大理城中疫情虽已趋弱,城外仍不可控。那户人家刚有人病亡,你方才那般接触他们,真的很危险。”
金坠叹息一声,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蘑菇,正色道:
“我记得你曾说过,对病人而言,肉身的痛远比内心的痛难熬。他们最需要的并非是药,而是一双愿接触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染疫之身并非是污秽的。何况方才那家人都是健康的,何惧之有呢?”
“可是……”
“你自己天天与瘟神打交道都没事,我只是偶尔出来一遭,又做了防护,哪里就这般脆弱了?那么多驱疫药可不是白喝的!”
君迁说不过她,叹了口气,低头拾起一朵菌子,洗去上面沾染的泥土。金坠也不多言,将手里洗好的食材一片片削下来。色泽缤纷的蘑菇层层铺在盘中,像闪着异彩的宝石一般。
气氛一时闷闷的,半晌切完最后一朵蘑菇,已是日落时分。盈袖仍未起来,金坠不愿吵醒她,便自行开火起灶,将那篮杂菌子一锅炖下去了。
夕阳西斜,四下静谧,菌汤咕嘟嘟地在灶上冒着香气。金坠呆呆地盯着锅炉,良久转身看向君迁道:
“君迁,你平时……是不是都像今日这般为难?”
君迁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云南各地风俗迥异,仅是大理城中便有各族杂居,城外光景更是如你所见。许多人排斥医药,迷信巫术,以致病源难以掐灭。”
金坠心中难过,强颜笑道:“想不到你这尊药师如来到了这里,竟水土不服,失了法力了!”
君迁亦是苦笑,转而严肃道:“皎皎,你可否答应我,今后不要再独自出远门了?不然,我当真后悔带你来了。”
金坠盯着他:“你怎么带我来的?将我系在腰上,还是装在包里?”
君迁一怔,苦笑道:“我情愿将你放在心里。”
“那怎么够?你忍心让我化作块望夫石,我还不忍心呢!”
金坠说着,上前搂住他的腰身,贴在他耳畔认真地说道:
“君迁,我晓得你是担心我,可我平日是怎么过的你也晓得。养只鸟儿还得定期放放风呢!自从来了这里,我瞧见你每日都很疲倦,常一个人皱着眉头,问你又什么都不同我说。我随你来,是想替你分担些许,就像过去那样。可今日不同往时,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做……”
君迁轻叹一声,回拥住她,柔声道:“你无需为我做什么,皎皎。你在这里,我已很知足了。”
“那你能为我做件事么?”金坠扬脸望着他,“我想请你相信我。来云南是我自己的决意,我想过很多,并非一时逞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既决定来了,便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你——君迁,你相信我么?”
君迁沉吟许久,终于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复又将她搂在心前。
他们在斜晖洒进屋中的脉脉金影下依偎着,直到灶头上炉盖扑腾,白雾氤氲。金坠忙回身去扑灭了火,搅了搅那锅香气扑鼻的菌子汤,兜了一勺吹了吹,递至君迁唇边。
“来,尝尝我亲自为你煮的美味蘑菇汤!”
君迁皱眉一笑:“真的能喝么?”
“你尝一口就晓得能不能喝了。”金坠撇撇嘴,“你家娘子难得下厨,可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她不由分说,将那勺菌汤一口塞进他嘴里。君迁无奈咽下去,蓦地怔住了。金坠见他面色奇怪,急忙道:“不好喝么?”
君迁抹了抹唇角,正色道:“这若是药便好了,一定人人抢着喝。”
金坠面露狐疑,转身舀起一勺自己尝了尝,怔了一怔,醍醐灌顶,笑道:
“今日才晓得所谓‘山珍’是什么滋味儿!难怪这里有句俗言叫‘夏天到了吃菌子,不用大夫开药方’呢!”
“好啊,我说怎没人来叫我,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卿卿我我地开小灶!”
盈袖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撞见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立时清醒了。跑到灶台前,发现自己心爱的蘑菇已被一锅炖了,娇嗔着怨金坠为何反客为主,她本想露一手厨艺呢。
金坠连连道歉,承诺下回请她去做客,让她在他们家大显身手。盈袖适才作罢,将刚出炉的菌汤端上饭桌,转身去淘米炊饭。待饭熟了,又从院子里的树下挖出一坛酒来,说是一路从杭州带来的今春自家新酿桃花酒。
三人离杭来滇不久,此刻嗅到那桃花春酒的清香,不禁忆起在半道红桃林旧居中度过的光阴,颇有些伤感。盈袖为他们斟了酒,扬言大理疫病定能很快消散,他们会再回到杭州做邻居。金坠和君迁不忍扫她的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微笑着举起酒杯来。
江南花醪配云南菌汤,清中有清,香上添香,熏得人心醉神迷。三人同座畅叙,把盏言欢,屋外不觉已是暮色四合。俄而乌云遮月,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盈袖却面露喜色,起身到窗边眺望一番,回来对他们道:
“这雨看来要下一夜了!梁恒大概也赶不回了,我一个人害怕,你们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宿下吧!”
金坠难得摆脱家里那群跟班,自也乐意,便拉着君迁去同守在门口的侍卫交涉。那两个小侍卫本是普提派来的,本就不愿傻站着淋雨,听说他们要在此过夜,乐得轻松,约定明早来接他们便回去了。
支走了看守,三人如释重负,又在厅中秉烛夜话片刻。时候不早,盈袖便将梁恒空出的那间小屋收拾了一番,安排他们去休息。
洗漱完毕,君迁想起还要一份公文要写,便借了梁恒的纸笔挑灯伏案。金坠在塌上看了会儿书,本想等他,奈何日间走了太多路倦得很,不留神便合上了眼。君迁见她睡着,轻步过去熄了塌前的灯,只留一星烛火供自己办公。
屋外夜雨潇潇,打得庭院中的草木簌簌低吟。滇南的雨迥异于江南,似裹着天外神明的号令倾落下来,狂野之中藏着崇高的寂静,听久了倒也引人入梦。
金坠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恍惚觉得眼底明晃晃的。睁开眼来,便被一片更亮的光源刺到。她还当自己在做梦,蓦然却见君迁背对自己立在床头。他身后明如白昼,屋中所有的灯烛都熊熊地亮着,他却仍在徐徐点火。
金坠从床上惊坐起来,瞪着他道:“你做什么呀?”
“照明。”君迁不紧不慢回过身来,“你不觉得这里太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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