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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爱是稍纵即逝的高潮,是永不湮灭的低贱,是激情燃烧后的空虚。
而可笑的是他们两个人守着一个空壳子,竟然还不肯放手,明明像是扎在手心的蒺藜,却念念不忘拥有刹那的那种快乐。
真蠢。
陈林对姜玄说:“你不用系领带。这样很好看。”说着,他握住姜玄的手,轻轻地把领带放在他手中,然后他把额头抵在姜玄胸口,停留了一刹那。
这刹那很短,但是陈林听见了姜玄的心跳。足够了。
三十七(下)
他们结账出来,用的是陈林的工资卡。
实际上陈林倒是很少用自己的工资卡的。他有其他卡和存折,有一张是他最常用的储蓄卡,是打理家里的收支用的,固定要还的房贷、姜玄每个月转进去的买菜钱、水费燃气费乱七八糟的各种费,都放在那张卡里,还有一张是他自己在外面开班教学收款的钱,他除了一个职业的签约机构之外就是一个签约的网校,每个月也是按月结账提成,都打到他那张卡上,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小存折,他和姜玄买了一个银行的投资理财,每个月他会去银行查。而他们平时的生活里,姜玄是喜欢花钱的那个,看到这个陈林喜欢也要给他买,看到那个陈林喜欢也要给他买,姜玄一年16个月工资还有分红,所以陈林倒是很少用到自己的工资卡的。
这次他们出来,那套西装也要花上不少钱,本来姜玄已经掏了钱包出来,但陈林比他更快一些,直接把卡从兜里拿出来,店员倒是很有眼色,接过去直接划了。陈林对此很满意,转头拍拍姜玄肩膀,说:“你去量一下尺寸,还是叫他们改改,再合身些。”姜玄盯着陈林的脸,陈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笑了一下,才命令道:“快去。”姜玄便转身过去了。陈林倚着柜台,看着姜玄伸长了胳膊让那店员记录他的尺寸,像是泰坦尼克里面的凯特温斯莱特。那店员说:“先生,刷好了。”陈林转头接了卡,塞回自己口袋里,不再看姜玄了。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仍旧两手空空,店员说下周一可以来取,并留下了陈林的电话。姜玄本来想留他的,周一下班可以开车过来取走,但陈林坚持要留下自己的,最终姜玄并没有与他争,顺着他的意思了。他们离开商场的时候才不过将近四点。天色仍旧很好,姜玄把车开出商场的时候问陈林:“回家吗?还是在外面吃?”陈林没回答。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调CD,但是他不想听自己常听的那张,因此反复折腾、按来按去。但他翻遍了姜玄在车上扔的几张碟,就是没有他想听的,这让他非常焦灼,心中窜起一股火来,低着头不住按那几个按钮,力气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像是在敲了。
“啪”的一声,很重。落在陈林心上,叫他一惊,但心中那股窒息感却缓解了很多。他抬起手,第二次砸下去——
但并没有成功。即将贴上的时候,姜玄从旁边猛地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陈林抬起头看着姜玄。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家开去,都走了半路了。此时恰好红灯,姜玄这才有机会制止他。陈林轻轻捏了捏手心,他感觉到指甲嵌在肉里,卡的有些痛。他低声说:“没事儿,我只是想换张CD。你开吧。”姜玄没理他的回答,伸手把他的手拂开,从门内掏出来一张CD,递给陈林,问他:“你是不是找这张?”陈林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是。”
姜玄把CD收回去,身后传来按喇叭的声音,他抬起头,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只好握着方向盘开出去。陈林没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里。姜玄把车停到地下车库,转过身去给陈林解开安全带,见他仍旧闷闷不乐的,柔着声音哄道:“好了,回去我们去书房找找,你想听哪个我明天带下来,好吧?”陈林轻轻揉了揉眼角,这才点了点头。
陈林打开车门走下去,跟着姜玄走到电梯门口等着。电梯从十几层慢慢往下落。姜玄笑着打趣说:“你说这是出去吃饭,还是出去买菜?”陈林抬头看着红色的数字,小声说:“买菜吧。”姜玄转头看他,问他:“理由?”陈林说:“这个点儿出去,不得在路上堵死?”姜玄一把揽过陈林肩膀,说:“不一定啊,那现在出去,到商场正好进去,都不用排号的。”他说的显然也很有道理,陈林摸着下巴想了想,姜玄有点着急,问他:“想出来没有?”陈林转过头去,看着姜玄,贱兮兮地笑了一下,才说:“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他们不用吃白水煮菠菜,挺好的。”姜玄得意洋洋的笑脸顿时垮下来。
陈林这才觉得有点好玩,伸出手来轻轻挠了挠姜玄的下巴,问他:“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姜玄翻了个白眼,突然向前半步,搂着陈林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手在陈林腰臀上流连了两下,才说:“那今晚上煎三文鱼排,吃不吃?”陈林问:“还有煮菠菜吗?”姜玄说:“加点奶油?”陈林思索了两秒,点头表示成交。姜玄低下头去吻陈林,陈林抬头和他亲了两下,指了指电梯,说:“要到了。”于是两个人赶忙又分开,陈林向着右边迈了一小步,姜玄跟过去,陈林伸手轻轻推他一把,说:“你离我远点,甭贴着我。”姜玄不听,也不动。
过了一秒,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到了。陈林先抬脚走进去,居然没人。姜玄跟上去,站在姜玄身边,把电梯门按上。电梯无声地往上升。
在二楼的时候开了一次,没人进来。姜玄又把电梯门按上。陈林退到姜玄身后去。电梯往上走了好几层,也没开。姜玄转头看了陈林一眼,陈林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就偏不让姜玄如愿,站在他身后不动弹。
过了一分多钟,姜玄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去。陈林看见他脸上带点气急败坏,只好竭力控制住自己偷笑的表情。姜玄往前走了一步,陈林就往后退一步。姜玄再走一步、陈林再退一步。两个大男人本来就腿长步子大,陈林退到第三下,就抵在了电梯另一面墙上。姜玄两只手拄在扶手上,放在陈林身体两侧。陈林抬着头看他,逗他说:“你干吗啊?”姜玄低下头过去,粗声粗气地说:“打劫你行不行?”陈林笑了一下,看着他说:“你劫财劫色啊?”姜玄也笑,低下头吻陈林,陈林侧着脸躲了一下,但姜玄随即追了上去,把嘴唇印在陈林嘴角,陈林于是终于微微扭过头、张开嘴巴,姜玄便把舌头伸进去,两个人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接吻,陈林伸手揽着姜玄的脖子,姜玄穿了双靴子,居然还带点跟,叫他不得不稍微踮起脚来,而姜玄终于地搂住他的后背,两个人几乎全贴在一起,陈林大腿夹着姜玄的一条腿来回摩擦了几下,姜玄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两个人分开了一点点,姜玄小声说:“你别在这儿骚,我办了你你信不信?”陈林抬头看了看电梯监控,又笑了下,手放在姜玄胸口拍了拍,半是调戏半是挑衅地说:“你当监控死的啊?”姜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突然停下,“叮”了一声。
陈林猛地把姜玄推出去。姜玄猝不及防,撞在电梯墙上,“咚”地一声。陈林懒得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站得笔直。外面进来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看见姜玄扶着腰从墙上爬起来,还关心地唠叨了一句:“哎哟小伙子,你这怎么了?”
姜玄摆摆手,说:“刚没站稳。”老太太伸手扶了他一把,姜玄连声道谢。陈林站在他身后憋笑,忍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姜玄站直了之后转头看了陈林一眼,眼神中带着点无可奈何和衷心的开心,却佯装生气地瞪了陈林一眼,这一眼毫无说服力,陈林冲他吐了吐舌头,姜玄也绷不住笑了下,这才转过头去。
陈林想着他的眼神,心里又有点高兴了。
这实在是一种复杂的感觉,令陈林几乎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些不高兴,生活翻天覆地地变化,他和他,两个人都是。他不再是操持家里的那个,姜玄也不再是什么都不会的那个。他感觉到自己对他有些颐指气使地过分,可是到了那个临界点,姜玄又能巧妙地避开交锋,不是用顺从或者忍让,也不是用遏制和强迫,姜玄就只是抛给他一个方案,叫他修改一些,然后他们都得到了一个好的结果。陈林觉得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个老师而姜玄是个工程师,他总得做决定,前进或者停滞,反复或者跳过,但姜玄不一样,他只需要得到一个适合的结果,牺牲一点什么、或者拿走一点什么,都可以。这让他感觉到被勘破,姜玄不惹他、不闹他固然好,但他并不想事事听姜玄的。他始终认为他是他们两个人里心更硬的那个,他甚至认为他曾经可以毫不犹豫地指责姜玄,但其实并没有,他们没有谁比谁更硬气一些,姜玄固然愚蠢,但他自己未必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决绝。实际上,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到姜玄的努力,他甚至发现姜玄将他自己放得很低,说是予取予求、任劳任怨也不为过。这的确取悦了他,但他发现他能够开心又并非因为自己做成了什么,而在于姜玄顺着他想要的那么做了。可是若是不呢?
可事实没有“不”,所以他也不知道否则之后是什么。或许是争吵,或许是狂怒,但也有可能是失望,或者崩溃。是他套着姜玄,还是姜玄禁锢着他?他隐约有些这种感觉,在商店里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了,他挣扎着想要离开的刹那,他发现姜玄看过来。或许他脚上本没有枷锁,又或许本来有,但那一眼之后他看到一条镣铐系在那,拖着他进退两难。他固然可以很决绝地挣脱开,但那可以是很艰难、很不容易的,他想,或许得需要湮灭一切脑海中的美妙的回忆和曾经说过的幼稚的畅想,可那需要很多的时间,以及很久的折磨。而在当下,这些都还不在,所以他最终还是会留下。这是一个既定的结果,刻在时间线上,在他能够预见得到之前就注定发生。
而陈林隐约有种想法,他感到姜玄其实或许是早就知道的。
这感觉让他真正的不悦。
倒不是说他多么痛恨这种被猜到的日子,实际上他在很久之前就觉察到姜玄要远比自己聪明,在很多决定上——尤其是很多关于金钱的方面——他总能做出更长远的选择和规划,而事实证明,多亏了姜玄,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倒不是说陈林因此而佩服或者甘愿被姜玄预设和揣测,只是说他能够理解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和无法遏制。陈林是个老师,他知道有些人的天赋就是天赋,哪怕你打压他,他的天赋还是他的天赋,这是无可避免的,所以他不会因此就怨怼。他难受的是他感觉没有完全的自由。他知道姜玄一定是想要挽留他的,他很清楚这个,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在床上插到一半被甩一巴掌——哪怕是差一点,但是姜玄不但忍了,还忍得非常得体,他从未重提此事,而是转移话题到另一个方向,卑微的寻求一点点的回应,仿佛陈林甩他巴掌是应该的——当然了,陈林想,本来就是应该的。可是这种卑微当然地讨好了他,如此的事情不胜枚举,陈林是感觉到自己被取悦的。这和背叛之后的返回毫无关系,只是因为姜玄的态度让他受用,那姿态很低,低到满足了陈林的虚荣心和伤痛带来的崩溃,一步一步让他慢慢鼓舞。
曾经他认为他们之间是割裂的,那感觉简直痛的他撕心裂肺、五内俱焚,叫他甚至不想也不敢去回忆,那太痛了,像是烈火焚城,无处可逃,一寸寸烧在身上,又烫、又疼。陈林曾经觉得那时候他没有在半夜起来扼死姜玄真的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他那么用力地去粉饰、去求解,但是最后换来的并不是那种熟悉的温柔。从前的温柔很轻,但他那时候感觉到的很沉重,他也好、姜玄也好,或许都在寻求一个办法,努力地想往回跑,然后越发南辕北辙。那是很糟糕的回忆。
但现在的姜玄做得很好,陈林很开心他能够找到这样一个途径来弥补这种裂痕。陈林曾经想过就那么算了的,他发誓是的,他真的想过要和姜玄大吵一架,疯了一样地咒骂他、撕咬他,然后来一场最后的性爱,接着一拍两散。他无数次模拟过这个场景,很癫狂的、很面目狰狞的。但是最终他选择了放弃。不是因为他释怀了,而是姜玄的办法叫他发现,原来他只会也只能止于想象,他还爱着他,姜玄也一样,这种感情是互相的,也是唯一能够维系他们在一起的原因了,就算他想亲手打破这最后一点念想,姜玄也会使尽浑身解数避免的——而事实上他不正是这么做了吗?退让、应和、亲身上阵。姜玄用一切行动表明他愿意弥补,只要陈林不走,他想让他怎么弥补,他都会想办法去做好。陈林不愿意在这段感情里承担的,他去承担;陈林不愿意在这段感情里继续的,他去继续;陈林不愿意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他去付出。这些都是。姜玄的迁就、改变、承受,固然有悔意在里面,但也有他的期望。尽管他没有厚脸皮地说出来,但陈林又不聋又不瞎又不傻,他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愿意继续,尽管仍旧愤怒、仍旧怨怼,但他愿意继续。这真的是他最美好的期望了,陈林在走向姜玄的那一刻终于愿意承认一件事:
尽管他如此愤怒,但他仍旧期待和姜玄重归于好的时刻。他内心的深处仍旧幻想着那一刻的到来,尽管渺茫,但他竟然真的在期待。
而这是最令他难过的。希望并不等同于释怀,也不等同于想开,希望就是希望而已,人常常怀抱着希望,每个人都是,这是人不能免俗地将欲望做了最高级别的转化,这是本能。只是陈林难过的是,这希望就像是姜玄手上的领带一样,其实不过是另一道枷锁,将他困在这颠沛的生活里,日复一日地找到那个出口——他们两个人的出口,重归于好的那片绿洲,流淌着蜜糖和粉红色的泡泡,那么绚丽,一如往昔。
这才令他真正难过。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来,若是到不来呢?那他们的努力是否就是白费的?他从不恼恨姜玄使了一些心思来分析他,也不恼恨姜玄分析了之后做了些决定来挽回他,在他看来这是一样的,走心的同时走不走脑子而已,走了只是简单些、快速些,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他依然爱他,狡黠而又愚蠢的、聪明而又胆小的、努力而又苛责自己的姜玄,他依然爱他,这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他难过的只是他不知道姜玄这样的努力会不会其实是白费的,因为他靠在姜玄身上的时候,他知道他是那么的开心,那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几乎要将他震得跳起来了。那么热烈、那么激动、那么执着,但陈林仍旧是彷徨的,明明一切都对、一切都对、一切都对啊!为什么那一刻,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兴奋,他只觉得很平静,好像他被隔绝在了那个自怨自艾的世界里,竟然走不出来了。
这感觉真烂,他想,神啊,让我不那么自私一些好不好?让我更爱他一点好不好?就只要一点就好了,这样我们都能解脱,我们会重归于好,我们会好好生活,我们会快快乐乐地过下去。就只要一点点、一点点,这样他就可以更加有所期待,期待那个可能的未来。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他爱他,所以这事情会成功,所以他会期待。他期待,所以这事情会成功,所以他会更加爱他。这事情会成功,所以他才敢去爱她,所以他才能期待。
他知道牵住他的从不是姜玄,而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希望和裹足不前的惧怕,命运的反复像是绳子扼住他的咽喉,叫他窒息,却又挣扎着四肢想要逃离。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他既跃跃欲试,又不得不害怕粉身碎骨。
这是没有根据的恐惧,但陈林知道他自己并不能克服这个。
在这一片渺茫中,唯一能使他开心的,或许只有姜玄刚才那个笑容。陈林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包容、关怀、保护。那是一切好的词语,一切他期望的能够在爱里保留的东西,而姜玄的确再一次带给他了。
这是他唯一庆幸的了。他那么害怕,但是姜玄陪着他一起,还紧紧地搂住了他。
尽管他并不像曾经那么激动,但他仍旧为此而快乐。
真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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