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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得了贾母的密令,贾环便如同一枚投入湖底的暗石,在冷子兴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贾府庞杂的府外产业之中。
几日巡查下来,冷子兴心中的讶异早已化为了实质的敬佩,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
这位往日里被众人轻视的环三爷,那双曾经闪烁着嫉妒与不安分的眼睛,如今沉淀下来,看人看事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他们此刻正在京郊的一处田庄账房里。
窗外是佃户们忙碌备年的身影,窗内,贾环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旧账,手指飞快地捻动着几枚磨得光滑的算筹,几乎不曾停歇。
庄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汉子,姓钱,在一旁陪着笑,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钱庄头,”贾环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去岁秋收,账上记着亩产一石八斗,比前年高了两斗,说是用了新肥,可是如此?”
钱庄头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是,三爷明鉴,确是托了府上的福,用了新肥……”
“嗯,”贾环打断他,指尖点在账册某一处,“新肥支出,账上记的是每担二百文,采买了五十担,共计十两银子。可我方才问了几个老农,也托人打听了市价,这等肥料的行情,最高不过一百五十文一担。这多出的二十五两银子,去了何处?”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钱庄头,“是庄头您记错了市价,还是……这肥料根本就没买足数,虚报了账目?”
钱庄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据说不通世务的三爷,不仅算盘打得精,竟连市价都摸得如此清楚!
冷子兴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叹。这还只是开始。
更令他心惊的是,贾环似乎有一种天赋,能将账目数字与人心算计无缝衔接。
巡查完田庄,他们又去了城中几家与贾府有来往的联号商铺。
贾环并不急于查账,反而更多时间在与掌柜、伙计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度过。
他问东家的生意,问伙计的家常,问市面上最新的流言,甚至留意掌柜待客时的细微表情和伙计做事的利索程度。
回府的马车上,冷子兴忍不住问道:“三爷,那家‘锦绣绸缎庄’的孙掌柜,账目清晰,孝敬也及时,看着是个妥当人,您为何似乎对他不甚满意?”
贾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声音却清晰冷静:“孙掌柜?账目是做得很漂亮,孝敬也从未短缺。但他眼神闪烁,言语间对北静王府名下的‘云锦阁’推崇备至,几次暗示若能与那边搭上线,利润更厚。此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思活络,忠诚堪忧。如今府里是多事之秋,用这样的人,如同枕戈待旦。”
冷子兴心中一凛,仔细回想,确是如此!
他自己常年在外,竟未察觉这细微之处!
贾环继续道:“反倒是西城那家‘永盛当铺’的李掌柜,账目略显粗疏,人也木讷些,但行事一板一眼,从不与不清不楚的人来往,家眷也都在京中,根底清楚。这样的人,能力或许中平,但胜在稳妥可靠。”
几天后,一份墨迹未干的调查报告,被贾环亲自送到了暂居荣禧堂西厢房理事的王熙凤手中。
王熙凤一身素净,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查账回报。
但当她翻开细看时,丹凤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这并非简单的账目罗列或贪墨指证。
报告的前半部分,清晰地列出了几家田庄、店铺查实的亏空与贪弊,数额、手法、涉及人证物证,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而后半部分,则让王熙凤真正感到了震惊。
报告对几位主要掌柜和庄头进行了评估,并非空泛的褒贬,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评级和建议:
“锦绣绸缎庄孙掌柜:能力上等,账目清晰,善于经营。然,心思活络,与北静王府关联产业往来密切,忠诚度存疑,风险评级:丙(高风险)。建议:观察使用,逐步分权,必要时替换。”
“永盛当铺李掌柜:能力中等,账目略显粗疏,不善变通。然,品性敦厚,家世清白,无不良关联,忠诚度可靠,风险评级:乙(中风险)。建议:可继续任用,加强账目监管,给予信任。”
“京西田庄钱庄头:能力下等,贪墨属实,欺上瞒下。风险评级:丁(极高风险)。建议:立即撤换,追缴赃款,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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