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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好似三座相互守望的山峦。
王的一番开诚布公,驱散了彼此间的最后一丝迷雾。但也使空气中弥漫出一种大战在即的凝重。
苏赢月主动打破这短暂的沉寂。她抬起清亮的眼眸,看向眼前威武的老将,缓缓道:“世伯,既已确定身边有奸细,您心中,可有具体怀疑之人?”
王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那双看惯边关风沙、血泪与计谋的眼眸,缓缓从苏赢月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用那布满老茧且骨节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那声音不大,却敲进人的心坎,好似带着千钧重压。
良久,他眼眸微微眯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粗粝,“怀疑?自然是有的。且不止一个。”
他起身踱步到屋中悬挂的巨幅汴京堪舆前,凝视片刻后,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好似闷雷在云层中滚动一般,“能做到挟持我儿,并将我携带布防图、回京之期,极其精准又及时泄露出去,此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镜夷和苏赢月。
“其一,须是我近身之人,熟知我家中情况。”
“其二,须得是枢要之人,能统揽全局,洞悉各种军务。寻常校尉、偏将,所能知者不过一隅。
“其三,其职在其位,故能谋其政。观其行止,查阅文书、汇总军情、传递号令,皆是其分内之事,顺理成章。即便频繁接触核心密要,在旁人看来,亦是各尽职守,忠于任事,绝不会引人怀疑。”
“其四,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和失望,“其恃吾信而行,故能无疑。”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正因是我的左膀右臂,手握信赖,故他之所为,即使有不合理之处,旁人亦会为他寻个由头开脱。这自己人的身份,便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王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后,回到桌边,缓缓说出早就藏于心间的名单。
“细察数月,能同时符合上述情由者,不过寥寥。”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推左参军刘文礼,此人总揽军书檄文,凡塘报、密函,无分等级,必先经其手勘合、归档。近水楼台,嫌疑难脱。”
“骑兵校尉赵闯,”他继续道,“性子看似粗豪,作战勇猛,但其麾下斥候调动最为频繁,负责前沿侦察,有机会窥得敌军动向细节,亦有可能……是故意伪装,以莽夫形象掩盖其细作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同冰冷的箭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及我的副将,张鸣。”
“张副将?”苏赢月低呼出声,眸中满是震惊。
“意外?”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几分自嘲的弧度,“正因其是我的左膀右臂,方有这行事之便。”
“协理军务,总览文书,无论大事小情,其皆有权处置。若遇紧急军情,他亦可代行调兵之权。这军中之务,对对他而言,几无秘密可言。”
他的语气越凝重,“可怕之处,便在于此,老夫与他人对他所行皆视而不见,且自行会为他寻由头开脱。”
苏赢月眼睫闪烁,只觉心惊肉跳。
“但此皆是基于行迹推演,终非铁证。”沈镜夷目光沉静清明,“且说张鸣其人,深得人心,战功彪炳。”
“若无真凭实据,仅凭这些疑影就动他,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
“届时不仅不能把他绳之以法,还会让他背后之人藏得更深。若将他逼得狗急跳墙,恐生更大祸端。”
王看着沈镜夷,眸中欣赏之意愈浓,能在如此大事中,依然保持冷静,属实难得。
“沈侄婿所言极是。”王点头赞许,“故要在于人赃并获,须得让他自己,将那截狐尾,明明白白露出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凝眉,“只是如何才能让那奸细露出狐狸尾巴呢?”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后,目光移向王,轻声道:“世伯,不必忧心。那‘香饵’,我和鉴清早已投下。如今,只待他们循味而来,自投罗网。”
闻言,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沈镜夷微微颔,证实其所言非虚。
苏赢月微微一笑,“我们已设计传信给花影,他们抢回去的图,是假的。但以他们之计,本应是真的。如此一来,真假难辨,其焉能不乱?”
“她定会坐立难安,急着寻那奸细当面问个分明。图,究竟是真是假?纰漏,究竟出在何处?”
“而我们只需盯死他们这次会面,便能人赃并获。”
“届时,”苏赢月稍顿一下,缓缓道:“无论他们是急于确认,还是互相指责,抑或是商讨补救之策,都必将我们要的铁证,送到眼前。”
“不止如此。”沈镜夷接口,“我们更要借此二人,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好一招以假乱真。”王连连点头,眸中俱是对二人的欣赏,“在老夫坦言之前,你二人竟先行布下这等迷惑之策,乱其心志,迫其会面。”
“好啊,少年睿智,谋定乾坤,有尔等这般人在,何愁奸佞不除,设计不宁。”
而后,王捻须一笑,眼底精光隐现,“不瞒二位,老夫也在那奸细身边埋了暗桩。就是张鸣最信任的书记官,王忠。”
苏赢月微微一笑,“世伯这着暗棋,可真是微乎其微,至于无形。侄女佩服。”
沈镜夷亦言:“明修栈道易,暗度陈仓难。世伯此番深得形人而我无形之妙。鉴清受教。”
王大笑两声,敛容道:“王忠会密切关注张鸣一切动向,并随时向我汇报。”他抬手捻须,“至于老夫,便继续装聋作哑,稳住张鸣那贼子,防其在会面之前有所察觉。”
“那我们便依此计行事。”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王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好似已经看到那张正在无声收拢的巨网,声音低沉充满肃杀之气。
“张鸣,这请君入瓮之局,老夫已为你备下,看你如何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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