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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峻从公司赶到保姆所说的医院只用了十分钟,再没有更多了。他耽搁不起。
几步跨上医院大厅台阶的时候他觉得鞋底都在冒火,一路烧到头顶里连灰烬都没剩下,他脑袋成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壳,里面装满了快要无法负荷的空白,只是空白。
随之涌现的则是上辈子的记忆,他在不惑之年自甘堕落痴迷赌博,变卖了所有值钱的家当,那时司老爷子身上由血管病变引起的并发症早就岌岌可危了,精神上经不起一点儿刺激,又因为憋着一口气,死的时候眉眼里净是对儿子不争的愤怒和悲哀。
所以一听见“内出血”司峻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他算计不出自己哪一步走错了?还是说不管再重来几次都躲不过这样刻薄的命运?
可他眼下只能咬牙扛住这种近乎灭顶的压力,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结果做出所谓“最好的”打算,一旦父亲过世那些无可逃避的后事,这是他该做的,不需要用任何理由做支撑的唯一选择。
但是当他在医院普外科科室门口看到童佑茗的时候,那种得不到宣泄的情绪一瞬间冲到临界点,站都站不稳了。
急诊室门口的保姆也看见他,仓皇失措地跑过来,声音被不间断的抽泣哽在喉咙里,“司先生……!都怪我没好好看护……”
司峻倦怠而不耐的伸手打断她,根本不想就这个如今已经毫无意义的话题多做争论,童佑茗从他们的对话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他问,“出什么事了?”
司峻脊背抵着医院白色的墙砖,一点儿一点儿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童佑茗走到他跟前,避讳着周围的眼光,他俯下身子挡住了司峻埋在手掌下的脸,耳边的话语破碎而模糊。“我爸……内出血。”
童佑茗眉头皱了一下,朝化验室还在晃动的大门里张望了一眼,“是不是刚才推进去做血尿便常规检查那个?”
干急插不上话的保姆总算有机会点头。
他这才缓了口气,从白大褂里伸出一只手碰碰司峻的面颊,“别太担心了。”
“刚才那个病人只是炎症导致的消化道出血,没那么严重。”
男人把手从凌乱而萎靡的额发下拿开,眼眶红着,定定地仰头看向童佑茗,他一时间忘记了应有的安慰,那从未像现在这样焦灼和忧虑的神情似乎在他心里触动了什么,他移不开视线,话却在此刻脱口,“你相信我。”
“那是你的亲人……也是我的。”
“我绝对会治好他。”
他趁手术前全部人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在司峻的额角——如同对方时常对他做的一样——吻了吻,很轻,像个约定俗成的仪式。
“在这等着。”
不等话音落下他便起身离开,拉上口罩,抖开薄薄的橡胶手套,勒住手腕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其实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不因紧张而发抖,心里像端着一碗随时都会洒出来的水,他在每一次呼吸的罅隙里重复着一句话,不准失手。
你要勇敢,因为你不能失败。
要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所爱之人。
公共场合不能抽烟,司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入定冥想般的僵坐中熬过了堪比后半生的两个钟头,他都没想换个姿势,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后背一阵流窜的酸痛。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探头探脑地追着被护士推进病房的老头儿看了几眼,没有意料之中的难受,他想,一方面是因为老爷子命确实硬,看上去没他想象的那么惨烈,另一方面是由于童佑茗在之前就给了他承诺。
他相信了。
护士们在家属的协助下把病人安顿在病床上过后就急匆匆地去取输血工具,司峻印象里的护士总是手脚麻利,来去如风,可这人都走了两拨了,他始终都没看见童佑茗。
保姆听他的指示去办住院手续,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司峻扯了把椅子挨着他爸坐下,不敢轻易动插在老头儿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管子,他看看表,估摸着麻药的劲儿也差不多过了,就鬼鬼祟祟的对他爸说话,“爸。”
老头儿没反应,岁月静好的躺着。
“爸,我老担心你了你动一下。”
还是没反应。
见此情景,司峻调整了一下策略。“爸,刚外面过去一个36D的护士。”
老头儿一吸气,胸口猛然扩大了一圈,他奋力伸出手去抓住了他那缺德的不孝子,“扶我起来……!”
司峻:“……”
于是他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笑盈盈地替他爸垫高枕头,把手腕摆放回原来的位置,避开了针头,“您老就歇着吧,要有我自个儿都去了。”
老头儿气得脸色都红润了,“你、你个操蛋玩意儿。”
“不过,”他说到关键处,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刚才已经见着你儿媳了。”
“哪个?!”
“给你做手术那个。”
司峻爸虚弱的捂着胸口倒回了床上,“手术台上见儿媳”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令人难以承受。
司峻洋洋得意地晃悠到病房门口,双手撑着门框喊护士,在等待人应声的过程中还扭头跟他爸做了个讨打的鬼脸;风一样的护士又来一趟,给他爸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老人家在这群环肥燕瘦之中并没有发现他梦寐以求的36D,失望溢于言表,一扭头的工夫自家儿子却没了影。
司峻在门口遇见了坐在地上的童佑茗。
他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微闭了眼,半边肩膀靠着墙角,即使看到司峻也仅仅是抬了抬手指,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他并非体力不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突然的放松、和紧随其后的巨大疲惫。
司峻沉默地望着他,身影将他头顶刺目的灯光都遮蔽住,让他能够蜷缩在那一片安然的阴暗中。
这沉默中似有千言万语,通通被他丢弃,男人单膝跪了下来,把他失去重心的身体拉进怀里,“辛苦了。”
“我爱你。”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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