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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人要朝他扑过来,陆雪锦未曾理会激动的少年。李妙娑在他们对面,他轻轻地拍了身侧少年两下,示意对方安分一些。他倒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对面的女子。
“李姑娘,我在寺庙中听闻了婆娑教含义,在下十分敬佩。可否请李姑娘为在下解惑一二。”陆雪锦客气询问道。
“自然,”李妙娑有些意外,她喜穿莲裙,宽松的裙蓬底下连着花边,露出一段脚踝来。她并不以此为耻,在陆雪锦看向她脚踝时,她毫无反应。
“陆大人请讲。”李妙娑道。
“我听闻姑娘要建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人人都在婆娑树下,我想问问姑娘所认为的概念上的平等,是哪些平等……据我所知,这应当极其难以实现。”
李妙娑:“自然是陆大人想的那样,我只是为弱者谋了一席之地,令其与之平等。想要平等的占多数,不符合这些理念的信男信女,也绝不会踏入我门楣之中。”
陆雪锦询问道:“那假若一个国家想要变成姑娘形容的那样,应当如何?”
闻言李妙娑朝他看过来,轻轻地扬唇一笑,“陆大人可是在与我开玩笑。想必陆大人也清楚,入我门楣之下皆是无权无势之辈,有些更是相貌普通、患有残缺,他们在王权之下毫不受重视。若他们得到了一二权力,只会想着如何将权势延续下去,而非令原本不平之处变得平衡。”
“我倒是觉得民众的智慧在当权者之上。当权者站在高位、他们接触不到民众,便不知民众疾苦,统治者应当成为一个虚空的理念,象征着民意与国家操控的机器,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群体,落在实处便会滥用权力。”陆雪锦开口道。
“我与姑娘的观念,有些地方倒是不谋而合。”他说。
李妙娑:“千古以来,都是落在人上,如同陆大人所言。一心为民的君主,千古不过一二蜉蝣而过,落在史书上不过一粒沙尘。”
“哥成日都在想这些事情,皇帝兴许在想惩治奸臣,百姓只要饿不死不闹事就足矣。两相难以共情,出身尚且不同,如何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慕容钺随意道。
“史书上也不乏姑娘这样坚定信念的人,”陆雪锦说,“我倒是有些担忧。假使同样有两个国家存在,一个是当今魏朝,一个是姑娘所形容的那般理想之国。理想之国因为人人平等、军事富足,民众温良而充满智慧,他们成为名为文明的化身,魏朝与之相比反倒成为了野蛮人。如若我朝当权的统治者仍然放弃关注百姓、专心于权势之中,那么按照他的愿望那样朝上也成为了权势中心。朝中内乱、百姓不安,整片土地上充斥着愚昧与燥乱,如若邻国有入侵之心,到时兴许魏朝危矣。一旦发生战乱,野蛮者必然受文明者所驱使,如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陆雪锦说完,这才回答慕容钺的问题,对慕容钺道:“自然也有,钺儿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也会如我形容的那般。”
闻言慕容钺略微停顿。事实上在先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他迎着青年温和低落的眼眸,突然觉得有几分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从来不想百姓如何,不想朝中未来如何,那些都是虚无缥缈之物。除非事情在眼前发生,他才会去考虑如何做。父亲让他回朝他便回朝,没想过回朝之后如何面对可能成为储君的长姐,没想过朝中朝臣如何。家族灭亡之后开启复辟之路,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受命运推使。
长佑哥与他不同。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朝向哪里,哥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自己关注的事情。只担心百姓如何、自己如何做才能使百姓受惠,与人讨论君主治国,为百姓谋出良君。长佑哥走在一条自己笃信且坚定向前的道路上,尽管是一条可笑的、荒谬的,丝毫看不见光亮的灰蒙蒙小路,哥一个人走在上面,仍然充满信心、坚定不疑。
哥永远都像金子一样在发光,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对面的李妙娑不由得微笑起来,静静地瞧着陆雪锦,询问道:“在陆大人看来,何为文明?”
“在我看来,”陆雪锦说,“文明便是能够将生死度外、不存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境遇,人人出现的忧愁不再是外物,而是源于内心。我们现在所谈论之事便是文明,为民众未来忧虑、为明日的天气忧虑,为脚下踩着的虫子担忧,这些可谓之文明。”
李妙娑闻言略微一滞,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绽放出欣赏的神色,不由得道:“今日与陆大人交谈,令我受惠良多。陆大人思想开阔,在我之上。”
“我并非与姑娘作比,姑娘愿意与我闲谈,我已无比高兴。听弦作曲,我从姑娘这里得到了不少启发。”陆雪锦道。
“并非陆大人想的那样,”李妙娑说,“有的时候,人坚定不移地信奉某一学说……并非大人这般笃信。他们可能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信仰,并非虔诚的信徒,而是因为这样做能够受惠。仅此而已。某种主义或者某种学说,人永远会朝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我若出生在权势之家便朝向权势之处,支持君主。我若出身贫寒,便朝向众生平等,去寻找属于我的容身之地。”
“某个人若是抛弃自己原本的道路、前去奔赴不属于自己身份的信仰,那么他不是蠢货便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人既可以像收纳灵魂的容器,也可以成为时代道路上的明亮灯火。我希望陆大人能够成为后者,做一片森林之中的萤火,带领人们穿过受愚昧笼罩的森林,成为引领人们思想的先知。”
陆雪锦:“李姑娘抬爱了。姑娘才是南方的先知。”
下午的阳光穿透马车,在太阳快要下山时,他们到达了定州城外。离城十里处有客栈,他们当晚在客栈休息。陆雪锦下了马车,他瞧见西边的日落,日落不过十几分钟便消逝了,只剩下一抹云彩。
树林里有桂花树香桂、枣树,大片的银杏树,其中混了几棵低低的海棠树。待太阳一落,树木的身影在夜色之间,形成一道道黑色魍影。
他和殿下一起下来,在他看日落时,他注意到殿下一直在看他。他不由得扭头去瞧少年,凑近少年眼珠,在少年眼底见到了若有所思的自己。
“瞧瞧。有心事?”他问道。
如此看,他倒映在慕容钺眼中时,会让殿下形成记忆,甚为有趣。他并非活在现实,而是活在殿下的记忆之中。
慕容钺脸一红,没头没脑道:“我喜欢哥。”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他静静地听着,询问道:“殿下的心意大家应当都知道。为何突然表白?”
虽说他早就知道了,亲耳听见少年讲出来,还是泛起些许波澜。面皮在发热,心脏也随着夜晚的风色在无声翻涌,很想凑过去亲少年的脑袋。羞涩又活泼的小猫,表情都写在脸上,瞧一眼心都要化了。
“就是告诉哥一声,”慕容钺瞧他一眼,对他道,“其他的不告诉哥了。”
“哥只需要知道这一件事就好了。”
他不知道小孩心里在想什么,见少年神色认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嘟嘟囔囔的模样像一只小河豚,他垂眸瞧着人,捏上了少年的脸颊。
模样原本是俊俏的长相,越长越好看了,扇形眼皮微微张开,眼珠漆黑发亮。若是平静视人则会让人觉得阴郁,鼻梁下唇畔绷直,他摸到小孩虎牙,小孩脸红起来,却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低低道:“亲一个。”
闻言慕容钺瞧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难为情起来,眼珠看向别处又看向他,红色的耳饰飘来飘去。
“长佑哥。你再喊一声。”
陆雪锦瞧着少年扭捏的模样,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当真难为情,引得他倒是想直接亲上去,他装作不知道:“喊什么?”
“那个。”慕容钺说。
陆雪锦:“哪个?”
慕容钺顿了顿说:“哥方才在马车上未曾叫我殿下,叫了别的。”
陆雪锦面上装作不知,“殿下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这下知道他是在骗人了。慕容钺眼中亮起闪烁的光,凑过来故意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抱住了人,喊了一声“钺儿”,尾音略微上扬,少年由他抱着整个人快晕倒了,骤然面红耳赤。
他像是抱上了一块红色的烙铁,滚烫的炙烤人,那充血的耳畔挂上缨红的耳饰,少年勉强维持住镇定,凑过来低着眉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处,亲完之后便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了。
“哥以后不准要亲,只能我让哥亲。”慕容钺霸道道。
陆雪锦瞧着少年脸上阴一阵晴一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询问道:“为什么不可以。殿下不想与我亲近。”
慕容钺瞧他一眼,放开他了,手却舍不得松开,掌间粘腻的汗传来,灼烫的温度贴上他指骨每一处。
“不准就是不准,日后哥要节制一些,我们不能这么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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