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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这一次,谢枫的回音来得非常快,次日下午,邢遥就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银票:一万两。
邢遥懵了,那张古琴独幽能值如此多银子?他以为二三千两就冒顶了。而且卖得未免也太快了,洛城的高门大户这麽好说话?出手就一掷万金?他不能不怀疑,是令主为了帮自己一把,垫付了银两,但是就算伸出援手,这也给得太多了。
正值焦头烂额之际,这笔从天而降的银两如同及时雨,顿时解了燃眉之急。之後几天,他将王家向亲友借的债务还清,又找到钱庄软硬兼施地交涉一番,拿出一千二佰两,陈老板借贷的五千两从此与王金福无关,不能再行追讨生事。到县衙里签下具结书,当天药铺门上的封条就被揭去了。
邢遥又去刑部牢房探问案情进展,打点狱卒,送了些吃食和衣物用品进去。
王家老小如劫後馀生,总算缓过了一口气。母亲虽仍忧心,但脸上已开始有了笑容,张罗着要让药铺重新开门,桂珠和宝声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厉害哥哥,王金福老母的病也好了大半,同邢遥说话的语气比对亲孙儿还亲。
邢遥揣上馀下的六七千银票,重又来到谢记拜谢令主,琅环运转处处需要用钱,他可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白拿这麽多银子。
“收着吧,都说了是卖琴所得,理应归你。”谢枫不以为意,见他满脸写着不信,只好解释,“五殿下早就想寻一张好琴,但他对品质要求高,轻易不能入眼,而今见到独幽,很是中意,一高兴自然给得大方些。”
五殿下,宁王,邢遥有些惊讶,半信半疑。他听说过许多关于五皇子的传闻,寒山门下丶武功高强丶曾经统管靖羽卫,更主要的是,曾在靖王府借助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据说还对宗主颇多为难。虽然传闻中琅环伸冤,宁王出了力,靖羽卫在他麾下也与琅环配合默契,做成了许多大事,但邢遥还是对与朝廷丶皇帝有关的人物都怀着本能的戒备。
这样的人会在意古琴,不惜重金求购?
另一点让他疑惑的是,令主提起五殿下时轻松随意的语气,完全像在谈论自己人。
总之,既然是宁王的银子,似乎不必也没法退还,他只得把银票又揣回去。
“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也要让人捎信,”谢枫没注意到他复杂的心理活动,接着说道,“初三记得过来谢记,随我去靖王府,主上要见你。”
“什麽?”邢遥大吃一惊,舌头都不利落了,“可可可是我不是改了要求麽,前面的不算,只要您帮我卖琴就行了,哪里还好意思再相扰宗主……”
他确实非常想拜见宗主,但是继父扯进了私运铁器案,自己又表现得唯利是图,为了筹钱连之前口口声声要送的琴都卖掉了,这麽两桩事加起来实在不是一般丢脸,邢遥每每想起就懊恼万分,至于宗主和白姑娘得知了会作何感想,连想都不敢想。因此,除了盼望所有知情的人快点把这事忘掉,他早就不存奢望了。
“瞧你这点出息!”谢枫骂道,“白令主那边也就罢了,主上是你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的吗?”
邢遥意识到这是真的,但他委实没什麽底气:“可是我我我……”
“行了,”谢枫不耐烦道,“你的事主上都已知晓,让你去你就去,再敢推托变卦,给淇碧丢脸,本令主现在就将你收拾一顿!”
四月初三是三天後,邢遥穿上母亲赶着为他缝制的新衣,打扮得整整齐齐,早早到棋盘街与令主会合。淇碧在隐秘行踪方面经验丰富,谢枫没带随从,两人时而乘上马车,时而下车步行,时而穿堂过室,在洛城中东拐西绕了大半圈才来到坐落于城西北方向的府邸。
靖王府占地远比邢遥想象的要广。从一处相对隐蔽的边门进入,就是一座翠屏般的小山,潺潺流水从山脚边绕过,湖塘里小荷才露尖尖角,另一边盛开着大片的牡丹。飒飒林木与繁花掩映着形制庄重的建筑屋宇,随着谢枫走近时,他听到了琴声,泠泠然,如泉水流过山石。
主院周围有围墙相隔,从院门入内,里面青砖铺地,洒扫得异常洁净清爽,还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春夏之交,树冠已覆满浓阴,下方摆一张方桌,两名年轻男子坐在棋案旁对弈,一着青衣,披一件同色素缎丝绵长袄,另一个则是浅黄长衣,腰间闲闲垂落一块白玉佩,神情俱是十分闲适。
衣着浅黄的那一位先觉察动静,笑道:“皇兄,你邀的人来了。”他看上去不过二十许,气度有种超出年龄的淡薄凝练,形容极是俊雅。
另一边的青衣公子年岁略长,手中拈着一枚黑子,闻言随意地放在棋盘上,擡头望过来。
邢遥心中一紧,单是“皇兄”二字,已足以说明二人的身份。他在边关见过云王洛临翩,也知道废太子被关押在离宫,三皇子圈禁,那麽此时此地,能够如此称呼的两人,身份就只能是……
眼前的青衣人相貌淡雅韶秀,眉目间有种月华般沉静清丽的气韵,令人见而忘俗。
只是脸色偏于苍白,似是有恙在身。
谢枫已然上前躬身施礼:“属下参见主上,见过宁王殿下。”邢遥才从发呆状态中回神,赶紧跟着行礼,可能因为激动,各种胡思乱想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从前听到的传闻不虚,宗主果真爱穿青衣;主上居然如此年轻,比自己也长不了几岁吧,原来长得这麽好看,那些当面拜见回来後炫耀的家夥竟不是在吹嘘;主上的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好,还有法子可想吗?宁王为什麽也在?而且连主上要见我,不,见我们都知道?……
洛凭渊看着谢枫身後的青年下属一脸恍惚,连静王让免礼都没听清,不觉有些好笑,但转眼瞥见皇兄刚才落下的棋子,顿时面色一苦,不得不集中精神思索补救之法。
洛湮华不以为意,微笑道:“谢令主且坐,陪凭渊下一会儿棋。你叫邢遥?随我到书房来。”
主上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要单独说话,邢遥像做梦一般,跟着青衣身影往厅堂里走,两条腿好像忘记了如何打弯,迈过门槛时差点绊上一跤。
书房在正厅後方,格局轩敞而清雅,楠木架子上堆着高高低低的书册和卷轴,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铺着一张很大的舆图,旁边的青玉笔筒插满粗细不一的笔管,看得出主人常常在此逗留,一应物事纷繁而不失井然有序,靠墙的高几上摆着兰草,满室墨香中隐有清芬浮动。
静王来到书案後坐下,示意邢遥也坐。方才听到的琴声此时更清晰了,似是从隔壁某间房室传来,婉转绕梁,但弹奏之人又像在随性拨弦,曲调时时变换,若断若续,并不相连。
莫名地,邢遥感到自己没初时那麽拘谨了,不论室内安适的气氛,还是来自隔壁的动听乐音,抑或宗主噙在唇边的淡淡笑意,都令人觉得宁静而放松。
他的视线渐渐被岸上的舆图吸引,为了有效收集情报,淇碧派驻北境的人手都接受过相关训练,其中一项就是舆图。多年历练下来,邢遥对此已经是内行,他不但能看懂,知道如何收集舆图所需讯息,必要时还能自己动手画。
而此刻面前这一张,是他所见过绘制最精良的舆图,上面以各色线条标出北辽境内的地形和通行要道,连少有人走的小路也未落下,并辅以符号和密密的蝇头小楷,山川水文丶市镇关隘毕现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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