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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你要考虑呀!”女儿冷硬倔强的面孔使他喊了出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女儿嫁人。
她不会嫁的!不过,等她回来再说,现在一口回绝,父亲铁定会罗唆,所以,她决定先敷衍了再说。
“好!我考虑!但在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对邵铁民说这些!”她知道,没有人会是她丈夫,她不需要男人!
※※※
君家後院,区隔成三栋小褛,小楼与小楼之间的瓦墙又开了道小门,这是君老爷专程为三位女儿建造的闺房。因老二君绣捆已嫁人,早搬到别院去,所以,如今只有左右两楝有住人;但大多时候,另一栋也是空的——只有君家三小姐君绛绢才是真正天天在此迎接晨昏的主人。
着一袭上白下碧的丝罗轻衫女子,俏俏的由侧拱门穿梭而入“绮罗园”。梳着高髻的鸟黑秀发上簪着由玳瑁制成的梅花,雅致的点缀出她美丽的倩影。
芳年十六的君家三小姐正俏悄的移近半掩的书房门口,当她正要喊声吓人时,不料里头的人早已先发制人。
“绛绢,想进来就进来吧!别作弄人。”
是君绮罗沈静的声音。她正在清点去丝路要带的货品,西夏人对中原的瓷器丶布料最感兴趣,也许这次不必到达西域即能满载而归。听说大唐时期有不少古玩珍品流落在西夏,如果可以的话,这次还可带一些回来……
“姊姊!再厉害的人也得休息一下呀!我看累了帐册,就来与你聊聊!我知道你就要出发了,这一去怕又是三个月丶半年的,我会好寂寞呢!更可怜的是,我还得接手你的工作呢!”君绛绢一双春葱玉手盖住摊在君绮罗面前的文件上。美丽如春花初绽的娇颜上,堆满稚气俏皮的灵慧,让人看了,再大的气也生不出来。
“别闹,我还有很多事得做!”君绮罗擡起板着的面孔,在看到妹妹单薄的衣裳後,不禁关切了一句:“怎不多加件袍衣?天气转凉了。”
“邵铁民那呆牛怎麽没有在楼下守着?”君绛绢徙大姊的衣柜中拿出一件月牙白锦花袍披在身上;问出了第一个疑问。
“大概在爹那边吧!你找他?”她拉开妹妹又要盖过来的小手,继续投入工作中,同时一心两用的与妹妹聊天,她知道小妹的寂寞。
君绛绢娇小的身子全投入太师椅中,悬空的三寸金莲轻轻的前後摆动——这一双小脚害惨了她,使她想假扮男人的机会都没有。活了十六个年头也不曾见识过外面的世界,顶多只能趁着礼佛或逛自家商行时才能稍稍看到外边的天空。不像大姊能幸福的拥有二种身分,任意游走天下也不会让人侧目。
“我只是好奇而已!这些天他看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可能把保护你当成他的责任了,毕竟除了自家人,他是唯一知道你的身分的外人。”
君绮罗没有表情,也不予置评。
“老实说,你要是委身于他,那真是太可惜了!他配不上你。先且不看家世丶学识的尊卑,他只是一个武夫,既不能与你吟花赏月,又不能分担你的工作;最重要的,他制不住你!既是制不住,就少了分气概让你安心依靠。到头来,他抑郁不得志,对你而言也是个负担。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産生依赖感的男人。”君绛绢摇头晃脑,一副老学究的口吻;但又说得崭钉截铁,像是铁口直断的卜算子。
“是吗?敢情是你有了人选了?小红娘!”
“没有!但就是觉得他不适合你。”君绛绢抽过一张羊皮卷细看,扬起了一双秀气的新月眉,说:“唷,昭平王爷要嫁女儿?几时的事?还要与你同行?”她虽然天真,但并不代表无知,立即的,她感到事情不寻常。
君绮罗用着寻常的口气道:“人家在汴京嫁公主,咱们远在杭州又哪里会知道细节。只是昭平王爷上个月在咱们商坊与珠宝行为公主添购了大量的嫁妆,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与公主同行至西夏国,一方面是为了安全起见,一方面是顺路;最近盗匪太猖狂了,有官方照应着会比较好。”
“公主远嫁西夏,是嫁给谁?国君吗?与其笼络西夏还不如对大辽和亲。这策略不好。”
“咱们平民百姓管它计策好不好,到西夏境地就与迎亲队伍分道扬镳了。”
“只是这样吗?为什麽我总感觉心中很不踏实?”君绛绢抚着心口,愈想愈心慌。
君绮罗擡头对小妹轻笑:“赶明儿替你找个婆家算了,那麽就不怕再有胡思乱想的心思了!”她捏了捏她的俏鼻,收起纸卷。“我去商行走一趟,你自个儿打发时间。”
不理妹妹的叫唤,君绮罗走到前院,总管君大容恭敬地迎过来。“少爷!”
“备马!”接过女佣递过来的头巾,一旁的佣人为她披上黑底红丝的斗篷。大步走出门口时,她那雪白无瑕的爱马——逐风,早已被马房仆厮带往大门。
“逐风”不是高大的北方马种。它来自石氏牧场新研发出来配合南方人身高体形的中等马匹,其脚劲并不输北方大马。二年前,君成柳在北方“唐河牧场”购买一百匹货运马种时,特地为她挑了这一匹神骏的好马。
她利落地跨上“逐风”,二名仆役也跟在身後,三骑立即往市集商行而去。
由于君绮罗比南方女子高,所以扮起男子更加容易取信于人。乔扮了二十年,居然没有一个仆人发现她的真实身分。
比平常稍快的速度,她一下子就将仆人甩得老远。“逐风”似乎感染到主人的心烦,依循指令奔出官道,向那一片草地驰去;它御风而行,丝毫不弱其“骏马”的封号。
令她心烦的不是这一次的任务,因为她相信自己必然可以一如往常的顺利!只是父亲对她终身大事的要求,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着她。
在这个严重的男尊女卑的社会体制下,女子一旦嫁了人,就代表着她只能当个以丈夫为主的女人,就像自己的亡母与二娘一样,她们的一生除了娘家就只有夫家了,外边的世界一概不清楚。没有一个女人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长城的外面有着什麽人种?他们与自己又有什麽不同?更悲哀的是,她们认为这些与她们均不相关,她们只认定嫁人丶生儿育女丶刺锈丶终老丶含饴弄孙是女人的一生。
如果她是男儿身,那该有多好?不必心烦这一切,也会有足够的体力丶精神去扛起传承君家的重担。近几年来,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的代父经营所有産业,日以夜继的,有时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全身上下就像要散了一般,再怎样的不让须眉,她终究得承认,女性在体力上,天生就比男人逊。在她正值双十芳龄就如此不堪负荷,那往後的数十年,当她由壮年转为老年时又会如何?
加上,她必须时时提防让人看出她是女儿身,这压力一直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身後的马蹄声渐渐拉近,代表她的仆人跟上来了。
“少爷?”他们怯怯的喊了声,不明白少爷怎麽会跑来这边发呆。
“走吧!”她一转马头,挥开所有杂念,往商行的方向而去。这些烦心事,等回来再说吧!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这一次西行可以平安归来。顶着“嫁公主”的名义行商,不但招摇得令人不安,而且怕是反而引起辽人更大的怀疑。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预算带大量的布疋丶金银去西方交流,一旦事迹败露,损失也可以减少到最低程度。
※※※
不安的气息在经过大同,出了横城之後渐渐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为了贪图地势的平坦易行,明知道贺兰山区一带盗匪出没,衆人却仗恃着有一百二十名禁卫军保护而执意走险道。是有几个相信君非凡判断的商人,同意绕远路走太原城再经咸阳,虽然这样必须多耗半个月的时间,但是绝对安全。可是那批不甘愿出这趟公差的禁卫军大人们却不允许,那个假扮公主的“女侠”以及她身边那几个江湖人士也不允许。当他们愈往西北去,愈是远离繁华,举目所见之处尽是荒漠;最令他们不堪忍受的是,三餐的饮食也由山珍海味变为只能啃乾粮与硬馍馍和水,他们开始抱怨这一趟公差。虽然有大把赏银在等着,可是出了长城到现在已经十天了,他们被乾燥的气候丶荒凉的地形,弄得心烦气躁;二十来个终年经商的商人对这儿的天气丶地形早已习惯,反倒是那群江湖武夫在叫苦连天。
扬着大宋朝的旗帜,也许可以使辽人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在这三不管地带,身分不明的盗匪会买这面旗帜的帐吗?
中午休息时分,君绮罗摊开地图研究路线。昨日他们经过了上一批商旅遇劫的地方,亲眼目睹了残馀的遗骸後,大家才有加快脚程的共识。其实,她打从第一天开始就觉得不安!
不是因为害怕那些来不不明的盗匪,而是这群马大人所委派的人。
这五丶六个江湖人看来根本不像侠义之辈,言谈举止间只见其粗暴流气,不见侠士应有的忠肝义胆。而那一百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们更没有视死如归的精神。光看他们每天晚上操练晚练时的敷衍态度,就知道他们究竟“精良”到什麽地步!万一真有盗匪前来,看这样子也不必应战了,投降还比较省事一些。这样的同伴,教她怎能放心?照理说,她是领队,大家应该遵从她的指示;但这一群官爷总是一派官僚作风,没知识丶又没常识,却爱颐指气使的乱指挥一通,分明不将她的意见放在眼底,甚至还故意唱反调!
“重文轻武”的政策应该是在升平之世来提倡,而不是像现在国基还未稳定之时;平民百姓每年贡献那麽多赋税,居然是用来养这群米虫,怎能不教她心寒?
“君公子!累了吗?”娇滴滴的声音从她背後後传来,这是黄彩姑,也就是假扮公主的“女侠”。
稍嫌肥硕的身材却刻意压细声音故作撒娇状,即使在大热天也会令人抖出满身疙瘩。
君绮罗冷淡的扫了她一眼,不必等她开口,一旁待命的那铁民就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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