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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清涟荡漾,衬着那玉雪似的小脸,竟生出些教人哀怜的况味。
小泥巴又不争气地心软了一回,回想起每一回见文公子的模样,又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确实如此,打第一回见面起,他便隐隐察觉到人人都拿畏惧的眼光看着文公子,仿佛那是一种凶狠的疫病。文公子并无同龄的玩伴,许多时候,他孤仃仃地坐在殿外,倒抱着经书,费劲儿地想随着文家子弟们的念经声找到对应的经文,多习几个字儿。
他心里忽而涌上一股酢浆似的酸味。回想起那日在堀室里鲜血淋漓的一切,他不禁感慨万千:究竟是经历过甚么事情,才教文公子觉得行钉床铁板如履平地?
文公子抬头,见他沉默不语,又小心翼翼地道:
“我又惹你生气了么?”
小泥巴说:“你就没一次不让人发气的时候。”
“对不住,我不知道甚么事情会教你生气。”文公子说,声音细如蚊蝇。
“你诓骗我、欲害我师长和灵宠的性命、折我手指……还有许许多多件事儿,总之,我一想到你就心中发恼。”
“是么,因为家中长辈从来是这么对我的,他们会挖我的肉,折我的手,所以我不知道你会这样生气。”文公子小声道。
小泥巴鼓着脸颊,却也忍不住再看了一眼他。文公子两手相扣,指尖正不安地摩挲着手背,似真是颇为苦恼。
再一想文家那幽暗如棺柩的府邸,种种拘束人性之事,倒似也真是如此。只有扭曲的地方才能养出文公子那扭曲的性子。
想到这处,他又生出一丝同情来。
文公子仔细观察着他神色,见他眉头略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又道,“对了,对了,趁你在这里,有件事我想托你。”
“甚么事?”
文公子有些羞怯:“这段日子里不是你帮我做功课了,我只能拜托其余人帮我做。可他们时常不上心,或是顽皮捣蛋,胡写些王八龟儿一类的粗鄙词,我又不识字,交给先生时闹了几次大红脸,颇为难堪。这回先生讲到作诗了,我请旁人帮我作了一首,想请你帮我看看有甚不妥之处。”
小泥巴撇嘴:“你又不识字,从头开始学不好么?何况你是府里的金贵太子爷,教那塾师手把手教你便成,何必要就着旁人学的内容走?”
文公子摇了摇头,“来府中书堂授书的是位朝中鸿儒,颇有气节,我一直想跟着他一块儿上课,可家里又时常叫我去堀室里,我若在堀室里待一天,准又会重伤昏睡几日,若是教他发现了这件事,不大好。”
小泥巴这才明白他为何双足被刺穿、炙烤也面不改色,大抵是文家在暗地里做着甚么惨无人道之事,而文公子正过着常受酷刑加身的凄惨日子。怪不得这厮手脚上都是裹伤的绢布,虚头巴脑的,像个脆弱的药罐子。
这日正恰是四月初四,火神台庙会的日子。狮灯在锣鼓声里舞过来,酒肆里悠悠地飞来板头曲儿,人流如潮,喧声鼎沸,乘着四下里嘈杂,身后侍从未注意,小泥巴俯下身来,在文公子耳旁悄悄地问: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逃走吗?”
“甚么?”文公子错愕地侧过脸。
小泥巴说:“跟我一起逃出去,带上束脩与盘缠,到一个文家找不到的地方识字念书,若是找不到好的塾师,那便由我来教你。逃出去以后,你便自由了。”
文公子冷笑:“你在对谁这么说话呢?”
“对你。”小泥巴认真地道。
他目光真挚而清冽,倒教文公子慌窘起来。
“你开甚么玩笑?”文公子压着嗓子,与他道,“你自己想逃便罢了,还要扯上我!”
“我没开玩笑,文家有甚好的?你总是挨在里头吃苦,也不能出来玩儿,不会读书,没人愿意做你的朋友。”
文公子的眼神落寞了下来。
“打开笼门,飞出去,你才知道天地有多广。”
“可是我逃不出文家的。”文公子松了些口,却仍执拗地道。“我的命理已写在天书纸上,注定为文家囚系。所以家主不许我学字,就是怕我改天书。我偷偷学了点字儿,在天书上悄悄写了下来,我第一次学会写的四个字便是‘离开文家’。但还是没用,不管怎么写,墨迹过了片刻都会消散。我一辈子都会被囚禁在那里。”
所以那一日在堀室里,面对着明明可通往外界的门,文公子却不为所动。他踏过了钉床,又从炽热的铁板上折返。
小泥巴却道:“你只要回答我最开始提的问题就好了:愿不愿意和我离开文家?”
“我出不去的……”文公子咬牙,放在藤椅扶手上的双拳缓缓攥紧。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小泥巴猛地攥紧他的双肩,将他扭过来,甚而教身后的侍从们皆大惊失色。
文公子低着脑袋,良久,口中慢慢地发出了细若悬丝的声音。
“……愿意。”
小泥巴慢慢睁大了眼。
这兴许是他第一次听见文公子吐露真心。
那个总是虚伪地微笑着的文公子此时像是剥去了脸上的面具,正以忐忑不安的、犹如小鹿般的眼神望着自己。
微风拂过街衢,火红的吉祥轮沙沙转动,热烈的炮仗声响起,爆竹纸随着风卷上天际,像是蝴蝶张开了翅翼。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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