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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什么来意,当知本王这里的规矩。”南书房内,秦深一身燕居常服,坐在桌案后,面色冷漠。
近隔三尺,叶阳辞第一眼所见是他的衣色——本以为是黑色,仔细看才发现,是浓得发黑的紫色,名为“凝夜紫”。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凝夜紫”的得名来自李贺之诗。这种染料不好提取,售价贵得很。
——然后才直视了他的脸。不可否认,秦深的五官生得极英俊,但这英俊带着颓死之气,眉宇间笼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雾,阴雾中似有什么凌厉凶物游过了一鳞半爪。叶阳辞眨眨眼,凌厉与凶物都只是错觉,他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郡王罢了。
叶阳辞拱手,含笑道:“下官晓得。敢自称诗鬼真迹,并设法送来王爷跟前的,一旦被鉴出赝品,打折双腿扔出门去。若为真品,王爷便会以重金购买,从未食言。”
“十鉴九假。”
“下官就落在那个‘一’里。”
秦深眼皮不抬:“呈上来。”
叶阳辞拿起长盒打开,取出一个两尺多宽的卷轴,用防水的牛皮囊套着。脱去牛皮囊,他拉开绳结,将整幅卷轴慢慢展开。
卷轴很长,一端垂落铺展在桌面,一端被叶阳辞举在手中。秦深手按桌沿,倾身端详——
精心装裱过的长卷上,用狂草疾书了一首乐府诗《走马引》: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落款为“甲午三月李长吉”,并盖了一枚姓名印。
秦深屏息而视,极为专注,忽地冷笑一声:“这首《走马引》应是丙申年作,看来你这双腿要保不住了。”
叶阳辞神色淡定:“那是后人谬传。这诗是甲午年作的,当时他南游吴楚途经襄阳,小驻了一段时日。”
“昌谷鲜有真迹传世。数百年前事,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秦深逼问。
叶阳辞深吸口气,指着第三句诗说道:“因为这个襄阳走马客,正是下官的祖上。”
秦深露出意外之色,正眼看他。
“我祖上乃大唐游侠叶阳天霜,有《决云剑谱》传于后人。甲午年三月,先祖于襄阳街头邂逅李贺,与他一言不合起了冲突,后又释了嫌饮酒交谈,获赠一首他亲笔所书的《走马引》。先祖受‘持剑照身’之规劝,惕然大悟,从此再不好勇斗狠,专心修身养气,子孙遂成耕读世家。”
叶阳辞一气说完,反问:“王爷不信?可惜下官来夏津赴任,并未把族谱与纪事带在身上。”
秦深沉吟不语,来回看笔迹与纸面,最终笃定道:“——是真迹!”
他握住了卷轴垂落桌面的一端:“开个价。”
叶阳辞摇头:“家传之宝,不卖。”
“不卖,你来找本王作甚。居奇抬价?”秦深目光转冷。
叶阳辞依然摇头:“真不卖。只是想在王爷这里做个典押,待下官日后有钱了,再来赎回。”
秦深轻嗤:“本王这里不是当铺。”
叶阳辞无奈笑笑:“下官也并非败家之人。”
他想要收起长卷,秦深的右手却紧握着卷轴的另一端不肯松开。两人隔着六百年光阴流转,隔着绚丽冷艳、阴幽飒沓的诗鬼遗韵,一言不发地对视着,角力着。
发梢上的一颗雨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即将落在第二行诗句上。叶阳辞惊急地去抓发梢。秦深则急促地伸出左手,于纸面上方险险接住雨滴,他注视那两个得以幸免的字迹,欣慰地脱口道:“截云……”
“嗳,”叶阳辞下意识地应了声,“涧川。”
秦深彻底怔住,旋即皱眉,着恼道:“本王跟你很熟吗,表字也由你随便叫得?”
叶阳辞错愕后恍然,失笑道:“是王爷先唤了下官的表字,下官同等回应而已。”
“本王说的是‘玉锋堪截云’的截云!”
“那么下官说的便是‘踏碎涧川雪’的涧川。”
这句诗分明是对方胡诌的,还要“踏碎”他。秦深噎了一口气,凝滞后缓缓吐出。他肃声道:“叶阳辞,你好大胆。”
窗外春雨初歇,斜晖穿透云层,掠过白梅枝头,荡进窗棱,晃晃悠悠地落在叶阳辞的半边脸颊与脖颈上。他的脖颈连着雪白的一小段肩窝,在锁骨处凹出了浅坑,光晕掬着清波。湿漉漉发梢上的雨水便融入这波光,又沿着锁骨边缘,流进他衣领去。
秦深耳中“叮咚”一声微响,像枝头融雪后的雨滴落入深潭,叮咚,叮咚……他嗅到白梅的幽香,网一样笼过来,要俘获那些忍不住颤动的绮念。
他在这颤动的绮念中,第一次看清了叶阳辞的模样。
叶阳辞说:“下官冒犯,王爷恕罪。”
但秦深并未听出任何怯意与惧意,反而觉得暗藏调侃,不是个正经“下官”该有的语调。
这个叶阳辞,从初次遇见他,在山坡上将扇子掷向他,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秦深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觉得面前之人实在狡猾,又沉得住气,竟然等到十日之后才登门。
该如何惩罚他……要接受典押的方式吗,典多少钱合适……少了显得本王悭吝,多了万一被他误解为强买……
叶阳辞见秦深仍未松手,冷脸上连眼神都是虚的。他暗叹口气,准备把心里底价再降一降:“下官确实有需要,否则也不会典押传家宝,王爷您看多少钱合适,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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