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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叩下最後一首,再慢慢直起上身,看向前方如同壁画仙人般的帝後二人。
短暂的推敲过後,他旋即想明白过来。
帝後布下的此路数分明是要逼他亲手砍断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们面上确是如他先前预想一般被逼至此,且不得不对他们轻轻放过。可实则是在以退为进,给他留下的这条後路几近断绝了所有的厚禄与人际脉络。
曹晋的额角缓缓留下一滴冷汗。
无愧是斗垮了国舅李党的两位年轻人,龙凤之姿足以稳掌大尚天下,是一点再无少年人该有的青涩与莽撞。
比想象中确实还要难对付一些。
曹晋眯起眼,未敢再过多往真龙天子的身上看去,可在与景玉甯目光碰触的一刻——
青年眉峰轻轻挑起,声音温和但内里则蕴着渗寒的警示道:“在场大尚子民与其亲友若在今日之後遭遇任何不测,本宫将认为是你做的。”
曹晋登时感到通体阴寒,他赶忙低首躬身道:“是,微臣谢皇上皇後隆恩。”
……
晌午烈阳于夕落途中,在进晚膳之前赫连熵和景玉甯拒绝了边界衙官给他们准备的府邸。
他们微服走逛中只带上了几个近身宫人随侍,之後便到一座随处可见的普通客栈付下一整层卧房的钱。
客栈的第一层连通出入口的地方是个食肆,里面码着几张桌椅,因食客不多而馀着过半空位。
赫连熵带景玉甯在房中稍作歇脚,本想着一会儿带人去尝一尝当地较为盛名的饭馆里做的那些特色菜式,可景玉甯服下今日的第二副汤药後却再提不起什麽食欲。
但饭总不能什麽也不吃,所以二人就来到了这处食肆。
客栈老板见他们下来,便把堂中一半的空座摆了过来,在最边侧的位置上密不透风地拉下一面帘子,布整成一个单独的包间。
二人坐下点了三菜一汤再配两碗白饭,老板亲自记下便进到厨房忙活起来。
赫连熵用自带的巾帕仔细擦了擦面前两盏瓷杯,然後拿起桌上摆的一壶热水倒入杯中。
客栈里没有像样的茶叶,碟子内只剩陈皮嗅着还算新鲜,于是他给自己与景玉甯分别捡入几块,再用热水冲泡。
陈皮在清澈的开水中逐渐散出淡淡的橙色,转眼已清香扑鼻。
赫连熵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景玉甯的神色,见他冷清的面容下依旧思绪不佳。
男人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比半掌还小的精致包裹,打开後露出里面品质上乘的冰糖。
他把两块冰糖放进景玉甯的杯中,对他说道:“边界征乱重灾,即使换作旁人治理,恐怕也会是这个样子。”
青年擡手触碰着瓷杯,冰糖在热水中沉底融化,闻起来又多上一丝甜意。
听对面男人这一句宽慰,他擡起眸张开双唇,之後又欲言而止。半柱香过去,青年低下首,最後沉声道:“……臣代父亲谢过陛下。”
他声音极轻,但内里的沉痛却是如数传进了赫连熵的心口。
其实在与曹晋等人见面初时,他心中就有了数。
清索李党馀骸三年之久,他们管辖的每个脉络都已尽数呈现出来。
饶是边界天高地远,纷争下难免有所疏忽,也不该像近日来到边疆所闻所感的这般官官相护,地方独大。
再加之经年前独自一人游走大尚国各地时的记忆,景玉甯可以认定曹晋是宰相一派的人。
也许不该是以他这个人而论,合该说,整条边界的利益线,都掌握在景怀桑的手里。
而这一点,赫连熵也已经猜到了。正因早有料及,所以才会在今日把能为宰相回转的馀地交给了自己。
……只是。
景玉甯缓缓吐出一口沉闷的气息。
贯来位高权重之人又岂会因路上踩过一颗细小沙石就调转方向?
——恐怕这一次,景怀桑要辜负赫连熵的忍让与好意了。
看着景玉甯沉重的心绪,赫连熵深眸垂敛,不再多言。
两个人在这稍有凝重的氛围下一起用完晚膳,之後回到了卧房内。
赫连熵擦净手,拿出关太医备好的草药,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手上,接着再按照步骤与时长为景玉甯敷药丶擦拭,按揉双腿。
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夏灵开门进来,小声向他们禀报道:“皇上皇後,沈崇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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