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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英七十九岁,退休前一直在城南实验小学做副校长,身高大概是一米五左右,手脚胖乎乎,拉一辆大红色小推车慢吞吞走过人行道。她转头看了眼礼让行人的公交车,然后栽倒在路上。
当时在公交车驾驶位上目睹这一切的钟邱沿差点大喊:“不是,现在碰瓷是这样的吗?”
但其实刘小英一生刚正不阿,绝不会做碰瓷这种事。她那天只是高血糖犯了,于是翻倒在路边。七十九岁的骨头摔那么一下,然后就摔坏了一条胳膊。
刘小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医院里。胳膊打完石膏之后,钟邱沿左手一个老太太右手一辆小推车把她们送上了出租车。刘小英一生要强,气鼓鼓地说:“我就是伤了条胳膊,腿脚可好,你....”
钟邱沿说:“你刚用你可好的腿脚栽在人行道上。哎呦,路边几个老头赶紧冲过去救漂亮老太太。我说我这趟车反正马上开完交班了,还是我救你一下比较保险。老头万一抬你的时候把腰闪了。”
刘小英脸红了一下,靠坐在位置上嘟嘟囔囔。到家楼下,一生要强刘小英坚持不让钟邱沿再扶了。于是她在楼梯上慢吞吞淌,钟邱沿拎着小推车跟在她后面。老太太边走还边喊:“你不要催我啊,这台阶它比较高的,你有没有看到。”
钟邱沿无语道:“我没催你啊刘小英。”
老太太转头怒骂:“没大没小。”
两个人一路打着嘴仗,在楼梯上无比缓慢地挪移了一个世纪。好不容易挪到五楼,刘小英抖抖索索从口袋里翻钥匙出来开门。
那是钟邱沿第一次走进刘小英分的这套教师公寓,面积大概是八十几平,两间卧房。屋子里的家具都已经是过时货了,但打理得十分干净。刘小英踮脚把钥匙挂回玄关的挂钩上,走到餐桌边上掀开保温罩看了眼,里边的饭菜没人动过。那时挂钟已经敲过了晚八点。她捧着一只石膏手,靠在餐桌边安静了会儿,转头问钟邱沿:“你吃饭了没?”
一生致力于美食研究的刘小英做饭很好吃。钟邱沿捧着饭碗埋头吃得特别香。刘小英坐在餐桌另一侧捧着自己的石膏手,钟邱沿背面的墙边放着一矮柜的奖杯奖状。某某年先进工作者刘小英。除了自己的,还有她那死老头的。矮柜顶上,有一张小相框框住两位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刘小英最近常常盯着这张相发呆。
算起来,小男孩今年应该满三十一岁了。两年前,差不多是现在这个季节,外面有时晴有时雨。刘小英下午去上老年大学的书法课,走到三楼的时候发现淅淅沥沥下雨,于是返身回去拿伞。她那段时间开始,已经很健忘。等走到五楼的时候,已经忘记自己要拿什么。她扶在墙边,思索着,从大脑神经通路的缝隙间艰难翻搅。等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记起自己要拿一把伞。
刘小英那天夹着雨伞,又气又沮丧地迈着腿往楼下走。在她走到一楼楼道口,倚在防盗铁门边上,撑开银行送的那把晴雨伞的时候,看到自己二十九岁的外孙周存趣像一包垃圾丢靠在防盗门外面。雨下得非常大,他仿佛无知无觉地垂头坐在地上,已经全身湿透。
刘小英后来总是自责,她的伞拿迟了。等她把雨伞伸到外孙头顶上方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的世界被伤得再无生气。他抬头对她说:“外婆,我不行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这两年周存趣住进刘小英这里,除了夜里可能会在家里四处走一下,其余时间一直就待在房间里。他不再和除刘小英之外的第二个人说话来往。
开头的一年,刘小英还试图和他沟通过,强硬的方式,示弱的方式,都没有用。周存趣不说发生了什么,也不肯出去面对世界了。
周存趣的父母,周铭和齐兰香上门来闹过。周存趣的朋友也来找过他。他永远待在房间深处闷头睡觉。周铭走之前,指着周存趣说:“就这点事,你成这样了?你有什么用啊。”
刘小英走上前,打了周铭一巴掌,说:“你再敢指着我外孙骂一句试试。还有,你们俩再敢踏进我家门试试。”
刘小英坐在餐桌边叹了口气。钟邱沿嘴巴里塞得鼓鼓的,举起一颗大拇指,说:“刘小英,你做饭真好吃。”
刘小英忍不住笑叹了声。
餐厅头顶的吊灯已经不太灵敏,发出的灯光有些暗黄。钟邱沿洗完碗,顺便帮刘小英把灯泡换掉了。他想把红色小推车里买的生活用品也倒出来帮刘小英分门别类放起来,小推车里骨碌碌滚出来好多盒蘑古力。钟邱沿叫道:“不是,你这老太太,你高血糖怎么还吃这么多巧克力饼干啊?”
刘小英一只手叉腰嚷嚷:“我就吃巧克力饼干!”
钟邱沿走前在玄关边换鞋边说:“别吃蘑古力了刘小英,下次再翻倒在路边怎么办。”
刘小英倚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小声说:“是啊,下次我再翻倒了怎么办。”
钟邱沿愣了下,抬头说:“我没别的意思。”
刘小英皱眼睛笑了下,说:“那是买给我外孙的。”
钟邱沿还在穿鞋,没听清,又抬头问她说了什么。刘小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她说:“是买给我外孙的,他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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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六点不到,钟邱沿就站在亲亲家园三单元五楼门口,边敲门边喊:“刘小英女士,我帮你买好今天的菜了。”
钟邱沿敲了两遍门都没人开。他怕刘小英在屋里出了什么意外,于是开始加大力度敲门。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终于开了。门是开了,但没有人说话。钟邱沿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瘦瘦的人站在玄关口,头发披到肩上,身上穿一套深灰色睡衣。他仿佛他自己的一个影子,映在玄关地毯上。
钟邱沿拎着一大袋菜愣站在那里。他们两个就那么站着。过一会儿,刘小英在楼下锻炼完刚走到家门口,钟邱沿对着玄关口的人问出了第一句话:“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刘小英跳起来在他头上打了一下,骂道:“你是笨蛋还是白痴?他是我外孙。”
钟邱沿痛叫了声,和刘小英解释:“不是,哥头发那么长,而且好白好美啊。”
刘小英说:“什么美,是帅气,我宝贝外孙好帅气。”
钟邱沿再回头的时候,周存趣已经闪回自己房间里了。
中午吃饭时间,钟邱沿帮着刘小英摆好碗筷,特别自然地推开周存趣的门,叫道:“哥,洗手吃饭。”
钟邱沿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他是第一次感觉,一个人的房间散发着石头与水草的气息。里头摆满了一摞摞的书,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开灯,没有拉开窗帘。周存趣在床头小夜灯边上抱着一本书抬头看他。
钟邱沿哇了一声,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手边的书,说:“真好啊。”他问周存趣:“哥,我能进来参观一下吗,不弄乱它们。”
周存趣还是没说话。
于是在两年之后,终于有人走进了周存趣的房间。那个人艰难地寻找落脚的地方,跟玩跳房子一样,在书堆中间穿来穿去。他走到床边,靠着床坐到了地板上。钟邱沿和周存趣介绍自己:“我叫钟邱沿,是开公交车的。我现在负责开188路,坐过吗,就是会路过市美术馆那一趟。”
周存趣还是没什么反应。钟邱沿像突然悟了一样,手舞足蹈地,不知道是在做手语还是在干嘛,然后嘴巴配合着说:“你是不是听不到?还是,嗯,不会讲话?”他见周存趣没反应,又动作夸张表演了一遍他的手语。
刘小英在外面喊钟邱沿,钟邱沿跳起来,在周存趣手里那本书上轻轻弹了一下,说:“我先出去了,刘小英在发什么火啊。”
房间重新沉寂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存趣对着空气说:“没,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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