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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淼悄悄松了口气,再度抬眼,却见方才射箭那人收了弓,静立马上。
他抬手掀开了风帽。他的神情不见龙齐脱逃后的懊恼,反而是全然的淡漠。
他的目光并未投向龙齐离去的方向。骑兵手执火把,立在左右,他漆黑的瞳仁中如同跳跃两簇阴阴森严鬼火。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高檀。
纷纷杂杂的马蹄次第踏入林地,溅起碎石乱雪。
原本该是轰隆隆的声响砸进雪中,宛如压抑的,晦涩的闷响。
悟一抹了抹头面上的落雪,将从雪地中挺起腰杆,肩上便落下了一柄冰寒如雪的刀锋。
凉丝丝的寒凉缓缓窜入他的颈窝,他感觉到了剑上传来的赤,裸杀意。
悟一抬起眼皮,顺着雪亮的银光,见到了高坐马上的高檀漠然的脸。
悟一登时头皮一麻,此时此刻,他这才幡然醒悟,高檀竟然真会因为这个姓顾的杀了他。
他想让她走,无论是何缘由,高檀似乎早就察觉到了。
悟一喉头轻动,他问过佛,也不信了佛,满手血腥,成了佛口中的生却为恶,然而,求生的恶能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平静地,瞬也不瞬地仰视着高檀,慢慢道:“再也没有下次了。”
呼啸的风声将他的话音吹得颤颤。
顾淼并不能全然听清远处悟一的话音。
四个北项人将她送进了另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她眼上覆盖的那一层白纱早就被风雪吹落进了雪中,不见了踪影,再无掩饰的可能。
簌簌风雪渐歇,王都城外的“外敌”来犯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子夜之时,城门之外的士卒或撤或降,成了一盘散沙。
顾淼再次回到了王都城中的住处。
她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另一间陌生的屋舍。
四个北项人将她“请”进了屋中,龙齐先前给她的弓箭早已被人收走了。
四人奉命行事,待到顾淼坐定后,他们便齐齐退出了屋舍,伸手合上了大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
方桌之上燃点了一只烛,顾淼望着烛火,不过是半刻之后,便见烛火轻轻一摇。
她扭头望去,高檀推门而入。
难耐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了刹那。
他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目。
“是什么时候?”高檀朝她走来。
顾淼答道:“约莫有几日了。”
“罗文皂医好了你的眼睛。”他走到了顾淼身前,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浅笑,可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顾淼别过了脸:“我本来就想走,既然眼睛好了,自然要走。”
她听见高檀笑了半声:“你要走到哪里去,回去找你爹,还是身如不系之舟,不知去向。”他顿了顿,脚下一转,走到了顾淼的身侧,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在凉危城尚还有一个故人。”
故人?顾淼愣了愣,才想起来,高宴在凉危,高檀口中说的故人是他。
她并不回答。
高檀似乎也并非想要她答,又道:“你不肯停留于此,是不肯寄人篱下,不肯为谁折腰。”
顾淼皱了皱眉,高檀笑问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顾淼只想要尽快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我想要离开此地。”
高檀朗声而笑:“你见不得旁人受苦,见不得他人受难,左右为难,倘若你一味躲避,以为就此可以脱离苦海,可是何处又不是苦海呢?”
“什么?”顾淼抬眼,只见高檀的一双眼漆黑幽暗。
她明白他说的并不是此时此刻,而是彼时彼刻。
顾淼本能地避开了眼:“既然你不肯放我走,关我几日也无用,我自会想办法再走。”
“顾淼。”高檀低叹了一声,“你死了心,凉了意,甚至丢了性命。你不怨不恨么?”
顾淼心头鼓噪,蹙紧了眉:“够了,往日云烟,如今再提又有何用。”
“怨恨也好啊……”高檀垂低了眼,长睫在他眼底落下一片晦暗难辨的阴影,“你了了怨,平了恨,何至于如此不闻不问,不痛不痒,一味急欲远走高飞。”
她冷漠的语气,平淡的语调,每一次,他都恨不得撕开她粉饰太平的假面
可是无论他如何说,如何做,顾淼依旧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我于你,究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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