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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宣门关。
庭院中被浓郁的春色覆盖,池塘里红鲤跃动发出声响,清幽的香气浮动在花月之间。
一人独自半倚在湖心亭内的石柱上,披散的头发杂乱结块遮掩住面容,身上的青衣像是刚从污秽里过了一遍,暗红发黑的痕迹在上面干涸,还有数处破损于其上,整个人都跟乞丐别无二致。
他手里拿着一壶烈酒,直接以壶口作杯,动作随意,就那么一壶又一壶地往嘴里灌,有来不及吞咽下去的酒水顺着下颔流到衣服上,沾出深色的污渍,他也当做感觉不到,酒壶空了就晃晃,抬手扔到湖里,发出“扑通”一声响,溅起一池游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是不胜酒力,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整个人就在原地,“哇”的一下开始呕吐起来。
把所有能吐的都吐出来之后,他又干呕了一阵,见到底是什么都吐不出,男人终于抬头,脱力般地倒向一旁,直愣愣地倒在那堆秽物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在微弱月色的映照下,那张可怖的脸和空空如也的手臂与大腿处展露无遗,弹幕也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风九御。
昔日丰神俊朗的天命之子,人称百年剑道第一,天算少宗主,对旁人冷漠寡言,对盛空阳就是深情妥帖,是无数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一连串的头衔和形容词,和这个死气沉沉倒在地上就像乞丐一样的人完全不沾边。
可他偏偏就是。
沈惟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此地。
他没有踏进这个亭子,只是垂眸看着躺在地上浑身糟污的男人,弥漫的酒气混杂着难闻的臭味,再加上风九御如今阴晴不定动辄暴怒的脾气,让方圆百米内都不见人影,所以沈惟舟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但风九御只是躺在地上,毫无所觉,像是已经死了。
风穿过枝叶发出簌簌声,湖心亭上两人一卧一立,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像是两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终于,沈惟舟微微一动,抬手拔剑。
风九御也顺势动了动,只不过是勉强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扶着柱子对着湖水干呕,狼狈万分。
沈惟舟见状,终于确定:“你知道我在。”
风九御没说话。
他其实一直睁着眼睛,但是他两只眼全瞎了,所以看不见。他的内力也被沈惟舟一剑废掉,现在连提起自己的剑也有些吃力,更别说对敌。
沈惟舟没发出什么动静,就算有什么动静以风九御如今迟钝的脑子也意识不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有种莫名的预感,有人来了。
侍女不会过来,盛空阳忙着讨好云子衍,盛明儒已经放弃他了,他在这秦燕边境又没什么认识的人,还有谁会专程来这里,来这里看他呢?
风九御想了半天,从记忆中拾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哦,沈惟舟啊。
“秦随明日便与晋国九公主大婚,你今日来宣门关做什么?”
风九御久未开口,就在沈惟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男人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他不是心悦你吗?”
沈惟舟闻言微怔,旋即轻笑一声:“如你所见。”
如风九御所见,秦随要大婚,但和他站在高台上接受万臣朝拜、承万民叩仰的人不是沈惟舟,而是姬盈盈。更确切地说,也不是姬盈盈,而是姬盈盈身后所代表的姬衡玉,是一整个晋国。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了。
得失未定,权衡而已。
本来以为风九御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下,竟是直接摇头否认:“秦随不是这样的人。”
这下轮到沈惟舟意外了:“嗯?”
风九御抱着柱子,因为酗酒而混沌的脑子难得清明:“秦随不是这样的人,我想想,让我想想……他不应该答应姬衡玉的条件,却又答应了姬衡玉的条件,你不应该在这里,却又出现在这里。”
前言不搭后语的嘟囔了半天,风九御突然笃定:“明天不会有大婚,秦随想借大婚拿下姬衡玉,而你,师弟——”
“你是来杀我的。”
沈惟舟唇角噙笑,眸底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风九御嘶哑地大笑起来:“你是来杀我的,也不止是来杀我的,你还想杀那个贱人,但你杀不了他,我也杀不了他,杀不了他……”
沈惟舟开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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